第一章。

青南城有翠微居，翠微居是栋小三层楼。

酒楼。

菜式最全味道最好酒最香最醇小二最麻利最贴心，而且最重要的是，价钱还便宜。就这么家酒楼。

也因此，它虽然开了还没三年，却抢了城里一半的酒楼生意。

只不过今天还没到饭点，所以就算是平常最是座无虚席的一楼大堂里，现在也是没几个人在。

然而二楼的雅座里，靠窗的某一桌旁倒是坐了两个人，正在吃饭。

两个人差不多年纪，都是十六七八九岁的少年模样，靠窗的那个略略大上那么一两分，轩眉大眼，唇边常带三分笑意，肌肤略显麦色，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交领窄袖长衫，腰间束了极宽的一条玄青束带，身边放着极长的一个白绸包裹，隐隐约约的是个枪棒形状，也不知内里究竟裹的是什么。

而桌上另一人则坐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正看着自己膝上横的那一把剑。那把剑外形普通，剑柄并无甚出奇之处，剑鞘更是破烂不堪，偏偏这人看着那把剑时，脸上神色只让人觉得……他在看的，是自己倾慕已久的，绝色佳人。此人腰间挂了块玉，也看不出是什么形状，倒像是好端端一块玉石摔碎了，又从里面随手拣了一角出来，抽了条红线随意缠了缠，就这么挂在了腰际——但那颜色却是真好，如春水一般漾漾的绿，让人看着，忍不住就觉得心里滋润起来。他穿了一身杏黄的长衣，腰间素白系带，只称得容颜更加精致了几分。

不过说是吃饭，由于还没到饭点，所以两人桌上也不过摆了几只味碟，三两凉菜冷拼，一壶十八年的女儿红，至于热炒主食，可都还没上来。

而此刻，靠窗坐着的杜苍鸿杜少侠，正眉飞色舞的，讲着什么，不过看到对面玉寒烟只顾着看他那把剑，所以不由气闷，就伸了手，在桌上不轻不重的一拍。

“喂，玉大侠？你究竟有没有在听？”

“……然后呢？”没有正面回答，玉寒烟只是抬了抬眼皮，轻轻抛了三个字出来。

“然后我就走了呗，偷偷的，没让她知道。”跟这人认识了有一阵也知道他是什么性情，杜苍鸿本来就没打算他真能给个什么回答，能得到这么个答复……已算是不错。于是志得意满的挑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杜少侠吱溜抽了口酒，继续说了下去。

“咱们出来游历江湖的，临危救人是本分，人家小姐说我对她是救命之恩她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那是她一时感激，咱可不能真就蹬鼻子上脸不是？吃她一顿饭，这报答已经够了，再要她以身相许那就太过分了——我说寒烟，你那是什么表情？不信？”

“没有不信，”转开眼睛，玉寒烟握了握他放在膝上的剑，“只不过，总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了？”杜苍鸿本来夹了一筷鲤鱼背肉，正专心致志的挑着刺，听见他这一句就抬起头来，“难道你觉得……凭本少爷这张脸跟本少爷这一表人才英雄气概，还不能……嗯？”

说这话的时候他眯起眼睛来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到最后一个“嗯”时双眉一扬语调轻轻向上一个挑起，阳光从窗内透过自侧面投在他脸上，一时还真是有那么几分……

“一表人才英雄气概啊……？”摸过茶杯，吹了吹茶叶之后浅浅喝了一口，整个过程中玉寒烟眼皮都没抬一下，“杜兄确定你那不叫……泼皮无赖，饿鬼投胎？”

杜苍鸿闻言气结，他对面的玉少侠此刻却扬了视线，斯斯文文露出个笑容来。

“其实我挺佩服杜兄你这次的。”

“那是自然，”听他这句，杜苍鸿脸色好看了几分，拍拍胸口又是一笑，“本少爷是谁啊，本少爷是——”

“嗯，杜兄你是谁啊，杜兄你……可是那种，见到美人，就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哪儿是北的，了不起的，杜·大·侠呐。从允阳的豆腐西施到天青的包子貂蝉，松风院的白枝儿绿水楼的银铃儿，更多的记都记不过来……哦，对了，还得加上一个区区不才在下我——杜兄啊，我说的……可是有错？”

见玉寒烟笑的愈发斯文的看过来，本来听的都有些发呆的杜苍鸿立刻捧住胸口弯下腰去，做出一副“你一语戳正我的心槽，十分之痛”的神色来。

“寒烟……你太让我伤心了……”一手捧心，另一手拽住袖角擦了擦眼角本就不存在的泪滴，杜苍鸿下巴颏支在桌子上，抬起眼睛来可怜巴巴看着对面少年，他眼睛本来就大，这么一个动作更显的神色凄楚，“在下对寒烟你一番苦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虽然当时我跟那位花小姐认识的时候我没有遇见你，但是你看我当时拒绝了她不就是为了跟你相遇咩？！你怎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呵，可我怎么是记得，上次有人跟我说……”屈起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玉寒烟嘴唇勾勒出一个极温柔的弧度，“他说，江湖子弟江湖老，既是江湖老了，风刀霜剑刀山火海的，总不好牵连女孩子跟他一起受罪吧？要再是个不懂功夫的，他每天出外在刀尖上打滚，家里那个担惊受怕，他可怎么舍得……？”

“………………”啪一下整张脸都贴在了桌面上，杜苍鸿声音闷闷的透出来，“所以说，我才会拒绝那位小姐的以身相许……嘛。我可是好人哎寒烟，真的是——”

他再次被人打断。

“所以就找上我了？”手指又在桌沿上敲了几下，玉少侠捏了捏膝上那把剑，笑的愈发和气，“因为我……嗯，容颜不错，还很皮实抗揍耐操耐劳，是不是？”

隔壁桌上就有人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也是名男子，独自坐在一边的桌上，桌上只有一壶一盏，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此人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修眉如画，朗目似星，穿了一身深红的常服，袖子极宽广缥缈，内里加了一件墨色箭袖。

那人现在正把双手十指交叠在一起，托着下巴饶有兴味的看着这边杜玉两人，见那两人看过来了，也只是放下双手微微一笑。

“抱歉，”他开口，声音清朗沉稳，“在下只不过……是想起来另外一件事。”

“哦？”不顾一边杜苍鸿脸色，玉寒烟先行发问，“在下玉寒烟，阁下是……？”

“花未眠。”起身，那人提了自己桌上酒壶大大方方的步了过来，在两人身边落座，“不知这位少侠是……”

他看的，是杜苍鸿。

“小姓杜。”坐直了身子，杜少侠拨开额前碎发轻轻笑了一下，“杜苍鸿。花兄有礼。”

——说这话时他神色爽朗动作大气，哪儿还有方才趴在桌上的一丝半点凄楚模样。

玉寒烟打自被他缠上起见的全是他泼皮无赖，却从未见过他这等神色，当即就是一个愣怔，杜苍鸿却只是又笑了下，也没去管玉寒烟神色上几不可见的一丝错愕，而是正色看向花未眠。

“不知刚刚，花兄究竟想起了何事——可否说出，让我跟寒烟同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