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坐在了那辆高速列车上。
对面坐着一个干净素雅的女人,手里捧着一卷书,粉唇微抿,看得专注。长腿斜斜地并在一起坐得高贵而端正,翻书时小心翼翼着不发出声音,一看就是受过良好家教的人。
这是……谁?
林渊又抬头打量起四周,是上一次的那辆列车没错,不过上一次的列车车厢内的灯光昏暗不清,一切都灰暗得过分,林渊当时候只好一门心思地看着窗外截然不同的明亮世界,不曾注意身边的变化。
不过这一次的列车内部倒是明亮整洁,四人相对而坐的小座,除了对面那位翩翩佳人,再没看见第二个人。林渊往自己身上看了看——是招待客户的时候穿的那种,标准的西装三件套,干净挺拓、剪裁合身,而且这时自己的身体还没有陷入后来的病态中,他可以听见自己强有力的心跳,可以感受到自己恰到好处的一点肌肉可以自如地收紧又放松。
“年轻人,你来了。”
林渊被对面蓦地响起的话语吓得一抬头,却又被女人的面容震惊到,身体不自觉地一抖。
那是一张与自己过分相似的脸。
尽管林渊自己也承认自己的五官精致——鹿眼圆圆,乍一看是不谙世事的孩童样,却愣是被他永远似勾未勾的唇角衬出一份性感。一个男人能用妖娆一类的词来形容,虽然笔挺的鼻梁让这张脸跟女气相去甚远,但是也绝对跟豪放粗犷什么的完全不沾边。
而对面的女人,除了鼻子比他小巧可人,那眉眼、尤其那似勾未勾的唇角,跟他是完全一模一样,这些放在男人身上都偏性感的五官,放在这个举手投足都优雅的女人身上,竟不再是性感,而是一种纯粹浓郁的书卷气。一双鹿眼清澈见底,像是浓郁的徽墨点在了白净的宣纸上,乌溜溜地,大概因为饱读诗书而颇有灵气;嘴角那一抹淡淡的笑也不再像是刻意的勾引,而仅仅是一种得体的温和微笑。
“我等你很久了。”她又开口说道,语气也轻柔至极。
林渊愣愣地看着对面这个年轻的女人,向来的伶俐嘴齿,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说:“我们,认识吗?”
女人轻轻放下手里的书:“我们认识,甚至无比地熟悉彼此;不过你认识的不是这时的我,所以你一时没有认出我来罢。”
是吗?
林渊开始拼命地在脑海里搜寻自己的记忆,自己是不是还有一个姐姐?或者是一个妹妹?为什么自己记忆里并没有这些内容?她是谁?是谁?
对面的女人不再开口说话,似乎并不着急,只是端正地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用那跟他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对着他微笑。
他在自己的记忆里越陷越深,直到脑内一阵强烈的痛感袭来,似曾相识的窒息感也随之而来,那根银线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脖颈,他发现自己开始慢慢失去了意识……
这个女人……究竟是谁?
在女人含笑的温柔目光中,他终于从那个世界抽离出来……
“林渊先生,这一次你比上一次睡得更久了呢。”
还未来得及睁眼,就听见了那个让人生厌的机械声音,想要起身坐直,然而反应慢了一拍的虚弱身体并不允许他这般突然而大幅度的动作,他一下坠回沙发内。
哦,那样强壮的身体也只能出现在梦里了。林渊颇有些自嘲地笑笑。不过他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的脑袋跟在梦里一样剧烈地疼痛着,他伸出手揉了揉额角:“是啊,我的头也痛得要命,你愿意解释一下吗?”
不远处的办公桌后,颜孑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正襟危坐着,脸上也仍旧带着精准而冰冷的微笑:“我说过,你忘记了一些事情,最近快要想起来了而已。”
“哦。”
“疼痛是必然的。你的潜意识和意识之间的那扇小门本来只拉开了一条小小的细缝,那让你很痛苦,你求助于我,我就把门直接拉开了。一下子想起太多沉睡在潜意识里的内容未必会让你的大脑很喜欢。”
林渊很直接地敲敲自己的脑袋:“它不喜欢。所以你何必把门拉开呢?关上不就好了。”
颜孑的脸上一闪而过一丝玩味的神色,不过自然没有被在心理医生面前全无防备的林渊发现:“忘记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啊,过去发生的某一件重要事情居然被你锁到了潜意识里,你就不想拿出来看看是什么吗?”
“想啊。”林渊认可地点点头,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与自己过分相似的女人脸,“但如果我忘记的是我应该忘记的痛苦记忆呢?”
颜孑微微地勾了勾嘴角,这一点点的变化出现在一张冰冻一般的脸上,让人倍觉诡异却也无从指摘:“你明白的,忘记痛苦的记忆是人类的自我防御机制之一,就是选择性失忆的一种。过去的你不够坚强,你的灵魂无法独自面对痛苦,所以它隐藏起来了;但是现在的你足够坚强,你才会尝试着想起——但是过分漫长的过程让你很痛苦,我就帮你一把加快进程咯。”
林渊看着对面那人的笑容,一阵阵反胃,但想起自己的病和自己的工作,又硬生生地忍了下去——他这样一个天天四处奔走帮老板从别人攥得死死的手里扣出一点钱的人,面对这样价廉的顶尖治疗怎么可能主动拒绝?
只是,还没到时间,他先缓慢地起了身,微微一点头算是示意,随后转身离开了这间逼仄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