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叶不遇,今年二十岁。在我七岁之前,还是个少将军。转瞬十三载,虽然至今还有人说,“瞧,那就是昔年鼎鼎大名的祁陵大将军的独子”。可如今,我已然从年少的少将军成为祁陵首屈一指的大将军。他们说,我的军功许盖过父君的。可在我的心里,父君不仅是祁陵威震八方的大将军,更是一个好父亲。
如果说我七岁前过得不幸,那么,七岁之后便是地狱。
那年,我被送去沙域,接下来的十三年,在沙域刀光剑影鲜血淋漓中度过。很多时候,我是恨的。我恨我父君的痴,恨母妃的绝。可到头来我才明白,恨之深,则爱无尽。
再踏进叶府,迎面吹来一阵清风,我似乎能闻到风中夹杂着灰烬与焚火之气。这么多年了,府中还一如从前。
张管家走上前毕恭毕敬朝我拘礼,“恭迎大将军回府。”抬头时,已是老泪纵横。
张管家是整个叶府最后的一个老人了,自我走后,便独自一人守着这清冷的庭院。我很感激他,却又不懂他。他并非孑然一身,他有儿有女,生活不富裕却也不至于穷苦。我不明白他为何舍弃大好年华,而困于门庭。
后来他同我说,母妃于他有恩。便是为了母妃,他也要守这一方苑。瞧啊,我那堂堂将门之女的母妃,自我出生后从不探望我,没有为我梳过一次发髻,没有喂过我一次饭菜,没有对我暖心关爱,没有对我言笑晏晏,甚至从来不正眼看我一眼的母妃,却对毫不相干的人施加恩惠。
张管家还说,母妃与父君当真有情,着实天意弄人。
于母妃同父君之事我也知其一二。虽那是年少记忆懵懂,但于苦痛之处总是记忆犹新。
在我的印象里,母妃从未笑过,或是,从未有过表情。是以,每当踏进书房,看见挂在墙上的那幅画,总是不忘嗤笑一声。
那似乎是母妃初嫁于父君之时,一袭红衣,墨色的发长的快垂到地上。简单的发髻,上头插着一只木簪,眉眼处有一颗痣,目光流转,含情脉脉。白皙的皮肤,和微微上扬的唇,如何看都是一副见了心仪之人的模样。
年少时的很多时候,我望着这一幅画,总是在想,这个时候的母妃是在看谁呢?但无论她在看谁,都不会是父君。
那幅画,父君总是很宝贝。那是他的心血之作。听府里的丫鬟们说,父君曾经关在书房三天三夜才画出来的。用的是尚好的朱砂墨,经年不掉色。
是以,时隔十三年,我再看,同从前并无出入。可不得不说,在我的记忆里,我许能忘记父君的模样,可于母妃,我如何都忘不了。只要一闭眼,她那清冷的面容便会浮现在脑中。不管我身处祁陵,还是沙域,皆是如此。
祁陵是个小国,邻近的大国总是想着如何将祁陵占据。十三年前,因为有父君,各国虽然揣动,可忌于父君的威名一直按兵不动。十三年之后,祁陵依旧安然无恙,甚至朝外扩充了领土,而各国亦是不动,不过是因为叶卿寒之子叶不遇。
若非是要给父君上一炷香,我是断断不会回祁陵的。
我随手将那画摘下,扔给站在一旁的张管家,“父君已死,留着这幅画也无用,烧了它。”
“这……”张管家明显有犹豫,开口道,“将军为何不留个念想?”
我轻笑,“不必。她于我的种种,不必靠着这画来提醒,只要一闭眼,我什么都没忘。”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道,“将军可当去探望二姨太……”
我点点头,“即刻便去。”
临前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画。浮一笑于唇上,便大步而去。我终于,终于可以做我最想做的事。烧了那画,就像将我冷落的整个年少时光统统湮灭。此后,这个世间不会再有那个备受欺凌的少年,哭花了脸也换不回母妃一句关切。
因我班师回朝,圣上早就着人打理了叶府。是以,整个叶府均是新人在忙忙碌碌。我朝着那西南方向的苑子望去,那曾是父君的内寝,如今也是我心中伤痛。
张管家跟着身后,我道,“那一处便不要理了。”
“是。”张管家答着。
父君的寝苑一片荒凉,从此处还能望见那一处的残垣,烧焦的柱,破落的窗,焦黑的土。
“还有,她的寝苑好好理一理,日后供下人居住。”我道。也不等张管家劝诫,便大步而走。
我依旧恨。
我恨她生下我,可却从未尽过一个母亲该有的责任。我恨她从来冷眼看我,即便我伤了病了,也从未见过她前来探望。我恨她终日躲在屋子里,不吃不喝像个活死人。可我更恨的是,她明明不爱父君,却又要嫁给他。让父君得到了她的人,却永远也得不到她的心。我想,这个世间怎么能有她这么绝情无情之人?
父君从来不告诉我有关母妃之事。他总是说,“你母妃是疼你的。”比起母妃,我更喜欢二姨。不管她曾是为了什么样的目的对我好,但她才给了我一个娘亲该有的疼爱。
我曾躲在墙根听下人们碎碎,拼拼凑凑才织起了整个故事。
我的母妃叫陆修宜,是陆老将军之女。我外公是个将军,我爷爷也是将军,说起来,他们算是世交。可爷爷和外公岁相熟已久,父君和母妃却从未见过。
那时的母妃,早就在暗暗策划所有的事情了吧。那时的父君是有心仪之人的,她便是用尽百般方法将他们拆散,甚至害死了父君心仪的女子。为的不过就是让父君离不开她,让父君爱上她并无法自拔。不得不说,我的母妃确实聪明也厉害,她的确有让人神魂颠倒的资本。
也许是报应吧,她为了那个男人而下嫁于父君,最后想要离开却已是不能。
听说,那个男子是北庭将军帐下的军师,儒雅有礼,却自幼体弱。而那时的父君已是万人敬仰的大将军,因父君常年待在沙域,于沙域的一些珍贵之药向来不缺。母妃为那男子求药,却不得。沙域子民十分感恩,因念着父君常年戍守沙域抵御外敌,便将自己沙域最珍贵的露水雪莲赠予父君。
我想,母妃定是知道此事,是以,才在父君班师回朝之前便央求了外公同爷爷去提亲,在父君尚未知情下便定了婚事。
母妃极为聪明,她终于让平日里为人严苛不予言语甚至有些冷酷的父君动摇了,要不怎么能说红颜祸水呢。
那男子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母妃着急,想要前去北庭看望,父君不让。母妃用自己的生命来要挟父君交出露水雪莲救那男子一命,父君终抵不过答应了。
要不如何说是报应呢,即便那男子用了露水雪莲,一样是死了。此后,母妃终日寡言,将自己关在屋里,便是我年少时见的那副模样。
死,这个字,在我年少时我便十分明白。是以,在此后面对沙域的亡魂与尸体时,我从未感到害怕。于我而言,死,不过是一道伤口。就像母妃手腕上的疤痕。
有时我也会恨父君,我恨父君为何要深爱着母妃。她想死便让她死好了,反正她活着也同死了无甚区别。但这些话我只敢想想,从来不敢跟父君说。因为我明白,父君对她的情有多深,父君宁愿让自己死去,也不会让她受到半点儿伤害。
只是父君没想到的是,那个他深爱着的人,最后却想来杀他。
若是母妃拿剑取他性命,想来父君也会亲手奉上吧。这些不是没有过。是以,在母妃燃了父君寝苑的火时,父君想着不是火势蔓延,而是忧虑她的处境,不顾危险冲进了火里。此后,便再也没有出来过。
我的父君,祁陵之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将军叶卿寒,不是战死沙场,而是死于妻子的纵火之中。
自小我便同二姨近些,在府里什么都不缺,可二姨总是会塞给我很多好吃的。那些东西,在很久之后等着它腐烂我也不舍得吃掉。二姨同父君有一点儿很像,她也总是会同我说,“你母妃是疼你的。”长年累月,我已经忘了这话原本的意思。
是以,即便是我远在沙域,一样会惦记着二姨。
二姨见我来十分高兴,已过不惑之年的她眉眼多了许多皱纹,可精神头却十分的好。我明白,她是爱父君的,即便父君从未宠幸过她。而自父君死后,也不愿触景伤情从叶府搬了出来。
她见我,面容十分欣慰,像我是她的儿子一般道,“穿上这身军甲,可真有你父君当年之姿。”接着,她又叹了一口气,似惋惜般,“想来是将门世家的子嗣,自当不会差。你母妃当年,也曾是个将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