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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间词.下(1 / 1)

 天光并不昏沉,但在华芝踏入礼堂的那一刻,门外却毫无徵兆地飘起绵绵细雨,身前身后不断有穿蓝衣黑裙的女孩子向前涌,她自后一回眸,看到院子裡的杏花树开得正好,被雨水浸湿的花瓣漫落在青石小道上铺就成一片粉白。她再次回过头时,站在讲台中央的那个人也刚好看过来。

与她相握的那隻手紧了紧。

华芝看到方念笙的脸透出些嫣红。

周身却渐渐静下来了。

方念笙扯著略微激动的嗓门:“华芝你看,就是他。”

华芝与念笙再度回到圣安,沿著昔日常走的林荫小道,穿行过鏽迹斑驳的黑色大门,忽然间有些感慨流年变迁,昨日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都已消失不见,但在那一群群陌生而又欢笑著的年轻女孩儿身上,却可以看到自己曾经的影子。一路上她和念笙的交谈中不免提到行知,但她只是随便应了两句,并未深入下去,念笙倒也十分聪慧,立刻心神领会,把话题转到其他上面去了。

她从念笙的口中得知,今日要为圣安做演讲的这位先生是个神秘人物,大家只知道他姓汪,笔名漱石,常年在「民报」上刊登文章,文采极佳,字字珠玑,内容大多与时政相关,但除此之外,没有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甚至连姓名也是个谜。

“漱石?”华芝轻轻一笑,“漱石枕流。漱石而砺其齿,枕流而洗其耳,文人起这样一个名字,却又时刻心系江山社稷,当真有趣。”

方念笙接口:“的确如此,那样温婉沉静的一个人,在演讲台上的风采却甚是精彩夺人,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将其相貌和言论联想起来。”

华芝饶有兴趣地看著她,“描绘的这麽详尽写实,看来你是经常听人家的讲座了?”

方念笙讪讪一笑,不再答话。

而此时此刻,当华芝与台上那位神秘莫测的先生遥遥一对视的那一刹那,她竟一时产生了错觉。

彷彿自己置身于寂静山林之中,远处鸟鸣声错落,面前是一道潺潺而流的小溪,水势柔缓,无声淌过拦路半截的粗粝石块,然后,曦光自天边一点点透出来。有风夹杂著雨水气味由外吹进,最后一个步入礼堂的学生顺手掩上了门,扰乱了华芝飘忽不定的思绪,她回过神,看到立在最高处的那个人已然移开目光,正熟稔地将话筒调到最合适的位置,她却有些失了常态,双眼仍是愣愣地盯著前方──那个人,她分明是见过的,他的眼睛,她记得尤为清楚,恍如漫天流萤中的一点星辰,骤雨初歇依旧挺立在水中央的一朵清莲,总是能和周身事物划分开来,不张狂,不疏离,虽是卓然一身,却永远都有温度存在,让人无畏接近。

他出了声,语调平和,音色倒是很好听,措辞间有很重的书卷气,一言一语都带了浓浓的个人感情色彩。从陈年的「三民主义」论起,尔后又提及儒家学说的「仁」与「礼」,以自身角度谈及两者该如何良好地融会贯通,他讲到当今的政治体系,又较之与西方强国的制度作比,逐一分析过来,竟让人无一可辩,在心中默许了其的每一个观点。

华芝暗自心惊,突然想到刚回上海的那一天,车子被强行搜检,有那麽一位静立在一边,无言中却风华翩翩的戎装军人,似乎和他有七分像。

以及那双眼睛──

华芝向上看去,眼前穿戴灰色中山装的颀长身影与记忆里的军人模样出现了叠影,她唇角挑起一丝笑,真是,相当的有意思啊。

长达快一个小时的演讲,中途竟无一人离场。华芝本是个对时政毫无兴趣的人,却也不知不觉听得入神,莫名回想起以前国学课上那个总喜欢和自己作对的谢顶老头儿,讲课无趣之极,却还不允学生在下面打瞌睡,当真苛刻到不讲人性──她摇摇头,自己怎麽就开了岔子呢。

“一个真正独立自主的国家,不应只追求政权和领土的完整──更应关注其民众在体制下能过上什麽样的生活。倒不是说领土和主权不重要,而是,国民是民国的天子,民生,民有,民心所向,胜之荒芜。”

“这话倒是有趣,含沙射影至极。他所说的荒芜,即可指敌人霸佔的江山,无人耕作的荒地,也能用来形容人思想上的缺失。中国现下表面上安然无事,尤其在上海,夜夜歌舞昇平,俨然一副太平盛世的样子。可看著那些远渡而来的洋商在租界上来去自如,谁又能说得清有多少人是在真的从商,亦或是各自心怀鬼胎,彼此间暗流涌动。这外人所能看到的浮华的一面,通常不会是真的。” 华芝偏著头,看台上那个身影礼节性地向听众席一欠身,轻笑出声。

她现在,可是越发想知道这位汪先生的真实身份了。

演讲终于落幕,台下掌声轰鸣热烈。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坐在前排的学生才纷纷散去,还有少数几个红著脸略带扭捏地走上前,似还想和先生讨论些问题。华芝看一眼身旁面露踌躇之色,手心紧攥,却又迟迟不愿离去的方念笙,心中一片清明,她一手拉住她,语气自然:“念笙,谢谢你,今天的演讲真是精彩,但我仍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汪先生,你陪我一同前去可好。”脚已向前迈开一小步。

“啊?哦……”方念笙任由她拽著自己,亦步亦趋,低下了头。

不光是为了念笙,饶是华芝自己也想会会这位身份未知的汪先生。她方才一瞥眼望见远远有几位不大引人注目的男子立在礼堂一侧,眼神紧紧盯著先生周围的一举一动,他们的穿著虽都极为寻常──甚至可以说是普通的过了头,却瞒不过华芝对服装独有的灵敏性。她可以看出,隐藏在那些鬆鬆垮垮的布料下的是线条分明的轮廓和紧实的肌肉,而非文弱之躯。再细观那几人的整体气质,沉静肃然,站姿挺拔,必是军人无疑。

她边想边放快了脚步。

“啊!” 伴随一声惊叫,拉著她的那隻手一震,华芝感到轻微的疼痛,半露的手臂被溅上几滴滚烫的茶水,让她不由皱了皱眉。

“不好意思,这位小姐,真是不好意思。”

她无奈地揉揉眉心,自己虽背着身,却也已猜到了七八分。转过身来,只见方念笙哭丧著脸,原本好端端的裙子湿了一大片,还有一部份残馀的水珠正一滴滴沿著裙襬向下淌。华芝在心中叹气,她有多了解念笙,就有多了解她是多麽讨厌自己的衣服被弄葬,真不知这次是哪个倒楣蛋,偏偏让这样的事发生在了她身上。

果然,一个戴了副金丝框眼镜的男青年一脸束手无措地愣在远处,一手尚举著已被泼去大半水的茶杯,愧疚声连连:“抱歉小姐,我……我不是有意要撞你,有意……要弄葬你裙子的。”他挠挠头,很是尴尬地杵在她与念笙当中,除了道歉也不知如何是好。

华芝再度歎了口气,她已经能看到方念笙写满抑鬱的脸笼上了一团又一团的乌云。

“云生,你来了。”

一个此刻听来别样熟悉的声音与自己越离越近。男青年闻声猛地一抬头,恍如抓住根救命稻草般,双眼放射出光芒,向华芝身后卖力地挥著手,“漱石!漱石!”

她闻到身后传来淡淡的松柏香气,让人莫名心安。

然后,那个方才在演讲台上风采绝佳的人此刻已站立在自己身旁,看著略显狼狈的男青年,语气平稳:“云生,发生什麽事了。”

男青年不好意思地笑笑──华芝这会儿才算看清他容颜,清秀白皙,五官倒也十分标志── “先前我有些口渴便去取了水来,只是来找你的路上一时水杯没捧稳,不小心与这位小姐相撞,还弄湿了人家的裙子。” 他惋歎著摇头,一手悄悄指了指已然欲哭无泪的方念笙。

对著汪先生,华芝大抵能想像到念笙此刻悲愤而又複杂的内心。

“这样吧,”汪漱石略一沉吟,“反正演讲已经结束了,你不如便陪这位小姐出去买套新衣服,当做补偿。”

“什麽?结……结束了?”男青年戏剧性地一声大喊,面上表情也瞬时变得和方念笙一样悲愤决绝。他兀自喃喃:“第三次,第三次了……漱石,我发誓,下一次你做演讲,我绝不迟到。” 顿了一会儿,才想到自己此刻应做的正经事还没办,转而正视著想努力装出一副大义凛然但面色著实僵硬到抽筋的方念笙,面容严肃认真:“恳请小姐原谅在下方才的唐突与冒犯。鄙人周云生,还望小姐能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请问小姐芳名?”

方念笙看看他,又似有似无的飞快地看了一眼汪漱石,极其小声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怎料周云生嗓音响亮:“哈哈,不料我与小姐还真是有缘,你叫念笙,我叫云生,他人不知,还当你我是兄妹二人呢。” 倒是显得十分高兴。

华芝彷彿听见方念笙在心中无声的咆哮,惊天骇地。

但方念笙终究还是表示大人不记小人过,答应了周云生以购置新衣作为补偿的请求。待他们走远之后,华芝忽然发觉四周出奇的安静,眼角动了动,原来整个礼堂只剩下她与汪漱石二人,甚至连先前那几位便衣军人也不知所踪。她意识到场面冷清下来,心中一动,觉得这倒也不失为一个与他坦诚相谈的好机会,念及此处,便转向身上散髮著清幽松柏香的那个人,望见他眼底的一片澄澈,微微勾了唇角,“刚才的那位是我朋友,今日便是她带我来听先生的演讲,倒是让我受用不少。只是还不知,先生的尊姓大名?”

对方温尔一笑,眼裡恍若晃过四月湖面的粼粼波光,“我姓汪,笔名漱石。”

“真名。”华芝看著他的眼睛,轻轻吐出这两个字,笑中带了一丝狡黠,“汪先生,我们见过的。”

他闻声一愣,柔和目光落在她眉眼,温存打量了一会儿,疑惑之色渐褪,又是一瞬,他坦然一笑,“不错,我们见过。”

“汪兆来。瑞雪兆丰年的兆,来去的来。”

华芝亦是一笑,“我叫陆华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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