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葬礼。
我听到柳蕾很轻声地说了句:“我以为等到三十岁还嫁不出去,就真能嫁给你的……”
她流泪的样子我见过很多次,惟独这次悄然无声。
眼泪随着她的脸颊滑落,垂在她下巴上,然后迅速蒸发,偶尔有几滴落在了地上,不留任何痕迹。
“任梁,你真该死。”这一声,她的音量很大,引得周围的人看了她两眼。
惟独那些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一副见惯不惊的样子。
我的妹妹任梦用纸巾为柳蕾擦了擦脸,挽住柳蕾的胳臂,轻声说了句:“柳姐,时间快到了。”
一旁的工作人员也恰到好处地看了看表,走上前来面无表情地说:“去见最后一面吧,快到点了啊。”
我妹妹点了点头。
火葬场的大烟囱冒着阵阵青烟,被秋风迅速吹散开来,裹着一些尘土的味道,弥漫在四周。
如果我还活着,那我肯定会把鼻子掩住。
我鼻子不好,在北京的这些年,我从没停止过对空气的抱怨。
每当我抱怨的时候,或者把鼻子遮起来的时候,柳蕾就会冲我翻白眼。
柳蕾是我女朋友,或者应该说她是我的红颜知己?
在我这残存的记忆里,我有点记不清,我和柳蕾到底有没有过正式确认彼此关系的时刻?
总之,我可以确认的是,她是我除了家人之外最爱的女性。
第一个发现我尸体的人,也是她。
那时候我的脸,可比现在躺在棺材里的脸,难看多了。
柳蕾提着两碗牛肉面,在门外喊着让我开门,喊了几声发现里面没动静,骂道:“任梁你头死猪还没起来?”她单手提着两只装牛肉面的袋子,边掏钥匙出来开门。
打开门后,她把两碗面放到门口的桌上,往里屋走,同时对我喊道:“你看你,害我自己开门,牛肉面碗里的汤都洒出来了!我说你在干什么呢?难不成死了?死了你也给我哼哼一声啊!”
这是我住在北京地铁十号线劲松附近的一居室,进了门有个门廊,右手边放了张条桌占了一大半位置,左手边先是厨房,然后是厕所,再往里便是集客厅卧室为一体的房间。
虽然我和柳蕾并没有住一起,但这个房间还是处处都有我和柳蕾的味道。此时的我——应该说是我的尸体——就躺在那房间正中的大床上,被子盖住了我一半的脸,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我的脚掌上。
柳蕾把电视打开,调到最高音,然后把遥控板砸到我屁股上,再一把拉开窗帘,让太阳光瞬间占据了房间。
“起来了!再不起来,面都要腻了!”她再次吼道。
而我依然没有动静,因为我已经死了。
可是她还不知道。
她躺在了我身边,伸手握住我的手,发现我的手凉得惊人,她嘀咕了声:“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啊?”
然后掀开盖住我脸的被子。
“你知道吗?那时候我真不敢相信躺在那里的人就是任梁。”柳蕾对我妹妹这样说着,边说话,她边用手指轻轻触碰着躺在棺材里的我,“他看上去就像是个陌生人……”
任梦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望着我的尸体,听着柳蕾的话。
“他的身体太冷了,而且很硬……眼睛也没有闭上,眼里空空的,怎么也照不出我的脸……”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眉毛,“你看,他现在躺着,多像睡着了。”
她满是泪痕的脸上微微一笑,然后继续说:“那时我可能有十分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是愣愣地坐在床边,看着他……也许有半小时?总之,那一天真是好漫长……然后我打了120,挂了电话后,我又打了110的电话。”
我的妹妹任梦抱住了柳蕾。
“那天的时间真的好长,我一直等啊一直等,可是无论120还是110都没人来。别人都说人死了很臭,但那天我闻到的全是牛肉面的味道,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我把那两碗面端了进来,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着。”柳蕾的手收了回来,但眼睛依然注视着我,“我吃啊吃啊,吃了一碗还不够,把第二碗也吃得干干净净的,就像他平时吃面那样,把面汤也喝干净了。”
“真是好撑啊……”她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妹妹抱着她,大哭起来。
我记得那天,她后来给警察开门的时候,打了个饱嗝,脸色红扑扑的,带着笑。
可当她想笑着说话的时候,一张嘴,才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而脸上满是泪水。
我爸妈没有来北京。
我甚至不知道任梦有没有告诉他们我已经死了。
我也不知道当柳蕾给任梦打电话的时候,我亲爱的妹妹是怎样的反应。
现在,我所知道的是,她一个人来到这里,和柳蕾一起送我最后一程。
这和我活着的时候所想的场景差得太多……
万一我的尸体在焚化炉里化为灰烬,我现在的这一缕飘荡在世间的回忆也烟消云散了,那该怎么办?
人都死了,还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