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驶进青石县地界时,路边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煤堆。
有的煤堆用塑料布盖着,风一吹就露出黑黢黢的煤块;有的直接堆在路边,过往车辆溅起的泥水混着煤渣,把路面染成了黑褐色。
空气里飘着一股呛人的煤尘味,还夹杂着远处小化肥厂飘来的硫磺味,林凡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他早听说过青石县的情况。这是座典型的资源型县城,靠煤矿吃饭,90 年代初煤矿红火时,县城里的工人月薪能拿到 600 多,比省城还高;
可从 1993 年开始,国家调整能源政策,小煤窑关停了一半,县里的煤矿产值骤降 40%,据县统计局数据,1994 年青石县的失业率达到了 5.8%,是全国平均失业率(2.8%)的两倍。
大量矿工没了活干,有的去南方打工,有的就留在县里,成了闲散人员 ——
这也给黑皮这类人提供了 “土壤”。
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时,林凡看到路边蹲着几个年轻人,穿着破旧的夹克,手里夹着烟,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大巴。
其中一个人胳膊上纹着青龙,林凡心里一紧 ——
这打扮,跟王猛电话里描述的 “黑皮的人” 一模一样。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包带,直到大巴重新启动,把那几个人甩在后面,才松了口气。
下午两点多,大巴终于到了青石县汽车站。
林凡没敢直接去 “笑笑宝贝屋”,而是按照王猛说的路线,绕了两条窄街。
这两条街全是低矮的平房,墙面上布满了煤渣留下的黑印,有的窗户钉着木板,有的门口堆着废弃的煤筐。路边的排水沟里淌着黑色的污水,散发出刺鼻的臭味。
他找到张婶远房亲戚家的平房时,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矮墙塌了一角,露出里面的黄土;
院里的柴火堆半枯着,上面压着几张旧报纸,报纸上的日期还是半年前的;
房门上的铜锁锈得不成样子,绿锈厚得能刮下来,锁孔里塞着几根枯草。
林凡从口袋里掏出王猛给的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好几下才打开,“吱呀 ——”
一声锐响,在午后寂静的巷子里炸开,吓得他赶紧回头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老母鸡在垃圾堆里啄食,见他看过来,扑腾着翅膀跑了。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个掉漆的木箱,还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用几块砖头垫着。
墙角结着蜘蛛网,地上铺着的水泥地裂了好几道缝,缝里长着青苔。
林凡把包放在木箱上,刚想坐下歇口气,里屋就传来了脚步声 —— 是王猛。
王猛冲出来的时候,林凡差点没认出他。
这个平日里总爱咧嘴笑的南方汉子,此刻眼眶红得像兔子,脸上还有几道黑印,不知道是煤渣还是灰尘。
他穿的旧夹克上沾着泥点,左胸口还有一块深色的印记,像是干涸的血迹。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烟盒,烟盒里只剩一根烟。
“凡子!你可算回来了!”
王猛一把抓住林凡的胳膊,他的手太用力,林凡能感觉到他指关节的凸起,还有手掌上的老茧 —— 那是以前在货场搬货留下的。
王猛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他们…… 他们今天上午又来了!”
林凡让他先坐下,给他倒了杯凉水。王猛喝了口水,情绪才稍微稳定了点,可一开口,还是忍不住激动:
“今天早上七点多,我刚到店门口,就看见黑皮带着三个人站在那儿。
他们手里拿着钢管,二话不说就踹卷帘门,‘咚咚咚’的,跟打雷似的,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想上去拦,被其中一个人推了一把,摔在地上,膝盖都磕破了(他撩起裤腿,膝盖上果然有块淤青)。”
“然后呢?” 林凡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
“然后他们就拿红漆在墙上写‘欠债还钱’!”
王猛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那红漆是桶装的,他们直接泼在墙上,用刷子写,字写得歪歪扭扭,跟蜈蚣似的,看着就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