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月,秋风送爽。
从小学开始,每个秋季学期开学的一段时间里,周一的国旗下讲话永远都会用这句话开头。然后接下来也是固定的一套话,比如说现在喇叭里的广播。
“十月是收获的季节,在过去的学年里,已经毕业的学子们用辛勤的汗水换得了优异的成绩……十月是新的开始,新一批迈入高三的同学开始了自己新的征程……”
“上届高三考得根本就不好嘛,第一名只考了省第九十九名。”芷沁在宁背后默默嘀咕。
明明已经入秋了,天气却一反常态的又有热起来的趋势。秋天的独有的晴空万里下,同学们本来在操场上列的整齐的队已经歪七扭八,一个个被太阳晒得没什么精神。从升国旗开始,领导讲完话,再到国旗下讲话,一群少年人的定力已经磨得荡然无存。胆小的叽叽喳喳聊起了天,胆大的已经公然开始打闹。连班主任都在队前眯着眼懒得管队尾处作妖的那几个。
“可是市文理科状元还是我们学校的啊。”宁小声对芷沁说。
“市文理科状元哪次不是我们的,有什么意思啊。”芷沁不以为然,“高考可是要全省排名的,省九十九名也就只能上复旦这一级别,根本上不了清华北大。”
宁一向后知后觉,身为一个高二学生,她仍然对高考没有什么概念,并不知道在省里排多少名能考什么大学,也不知道市里的排名能对上省里多少名。不过她心底里其实并不在意这些,状元能上什么学校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她自嘲地想。其实今年的高考中,学校里考了一千五百个一本,已经算是很出彩的成绩了。妈妈自上高中以来就对她说,考上一本就是完成任务了。
“状元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以我的水平考上一本就好了。”宁说。
芷沁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被你打败了,你作为班级前十有点觉悟好不好。连你都这么想的话,要我们同班同学都怎么办啊。”
宁笑了笑没有说话。
和同龄人相比,宁的言谈举止看起来淡漠疏离,似乎比同龄人成熟许多。但是实际上,她现在还没法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成熟。宁明白自己不善言谈也不善交际,和别人聊天时常会无言以对,索性就直接沉默下去;和相熟的人说话又时常不加掩饰,将冷淡的态度写在脸上,不在意面前的人是否尴尬。或许多年以后她会明白,这不是因为她真的有一种叫交际障碍的病,更不是真的是她成熟到看破一切,恰恰相反,这就是幼稚。看似冷静淡漠,实则是满满的任性,随着自己心意来,让棱角抵着这世界。天生也好,后天习得也罢,仿佛一棵树在错综盘踞的林子里的生长。而有些树木的地理位置使它天生就会朝着太阳巧妙地生长,比如顾芷沁,她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说话的时候用太多的“我”听起来就有些刺耳,相比之下用“我们”就会一瞬间拉近彼此距离。
“喂,用不用防晒霜?”芷沁已经毫不在意的换了话题。
宁闻到了甜甜的花果香味,站在的后边女生正将白色的半固体挤在手指上,一点一点地点在脸上,轻轻揉开。见她回头,将手里的小瓶子扬了扬。
“萱萱的,借来用。”不用宁开口,芷沁就猜到她要问什么。
宁还是摇了摇头,毕竟秋阳并不算十分烈,毕竟是别人的东西。
“还是小心防备吧,还是少晒晒太阳比较好。尤其是像我这样的一晒就黑的肤质。”芷沁还是什么都能猜得到,“而且萱萱人真的很好。”
芷沁并不黑。宁觉得。而芷沁后边笑得很灿烂的同班女生周萱萱就更是肤色像牛奶一样,越是她们这样肤如凝脂的越是小心保养,宁有点无语。
而她自己,竟然不大记得自己的脸色是什么样子的了。她回忆不起每一个清早,熹微的晨曦中年轻女生的面容,不记得她的脸色,灰白?浅棕?泛红?然而她忽然想起,每一个夕阳坠落的傍晚,沉浸在风月宝鉴中的面容。她不知道男生的审美是什么样子,大概还是喜欢“白雪公主”的吧。
不论如何,谁会喜欢粗鄙丑陋的人呢?
宁一瞬间忽然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定了定,她转过头,微笑着从芷沁手里拿过那个小瓶子,并冲后边的周萱萱说:“那就借我用一下啦~”
芷沁愣了那么一下,周萱萱倒是很开心的说:“好啊!这是我前两天刚买的,味道很好闻的……”
她絮絮地继续说着,而宁笑着听着,一边小心地尽量优雅地一点一点将半固体抹匀在脸上。很快芷沁也加入了话题,热火朝天讨论着晚上睡觉前抹乳液好还是抹芦荟胶好。宁一边留心听着附和着几句,一边却忍不住出神。
女为悦己者容?有点可笑啊……
“好不好看还是天生决定了很大程度。”芷沁的话让她回过神来。
“对啊对啊,”萱萱的声音说什么话都带着几分欢快,“你们看那边,陈婧雪在那。人家就是什么都不涂也是美女啊。”萱萱由衷感叹。
顺着萱萱指的方向,不等宁问出哪一个是陈婧雪,她已经自己得出了答案。隔壁班的队伍里,那高挑的身影在女生堆里太扎眼了。宁只看到了侧脸和背影,那一段雪白的脖颈美的动人心魄。
原地三个女生一起无奈起来。
很快宁就发现,芷沁和周萱萱的关系已经算得上很好了。她们时常聚在一起聊天,一起去厕所,下课一起去学校的小商店买东西,有时周末还一起逛街看电影什么的。宁很好奇为什么她们两个人会成为关系很好的朋友。她好奇的原因,不是她们性格不合,也不是萱萱人不好,极其简单,因为她们成绩太悬殊了。
在学校里,女生交朋友参考学习成绩的程度大概一点都不亚于老师评三好学生。每次考第一的女生也许和考第二的女生关系不怎么好,但是她的朋友总还是要集中于班级前几名的。不是因为小小年纪的女生真的有多么势利眼,毕竟在应试教育的学校里,惟成绩论,如果成绩相差太悬殊,大家提一两句都尴尬。倒不如找自己的同类当伙伴,成绩好的女生聚在一起讨论作业和成绩,成绩差的女生聚在一起讨论明星和海报。各自相安。
而现在的情况是,芷沁的优秀成绩自然无需赘述,而周萱萱的天真烂漫显然也表现在学习方面,她的成绩虽不至于是全班倒数,但是显然用心不够,徘徊在班级中下游。宁不太明白她们究竟有何种共同语言,不太明白她们以何种方式相处。出于好奇,宁开始加入到这段关系当中。过去在高中的一年当中,顾芷沁几乎是她唯一的朋友,她没有太多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或许,叶信予除外。而现在,有种力量推动着她去改变。
很快她就发现,她真的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太久了。仿佛是一直抱着自己心爱的洋娃娃和铁皮小火车的小孩,有一天终于鼓足勇气走出家门,才发现身边所有的人都已经在玩苹果系列。年满十五岁的少年少女们早已摆脱了儿童式的幼稚,成绩依然重要,但大家已经学会轻巧地将其放在心底。少女们用有限的化妆品修饰着自己的脸,谈着自己喜欢书、电影和偶像;少年们都做出潇洒快意的样子,不拘小节,心底却渐渐明白了许多事理,有了深沉的一部分。大家交朋友依旧是一起吃饭玩耍聊天的幼稚套路,但是已经渐渐懂得了成人世界的所谓社交。
这时候,好脾气的芷沁和天真和善的萱萱在一两个机缘下没有理由不成为朋友。
而加入这段关系后,宁形单影只的时候明显变少了。从前芷沁并不粘人,和宁大多数时候也只是聊聊天而已。但是萱萱不一样,她的热情洋溢几乎可以冲破一切阻隔,当她认为已经和宁成为朋友之后,几乎所有事情都会拉上宁。和她一起去厕所,陪她一起买吃的,一起写作业,乃至后来打电话把宁叫出来玩。宁有时候会觉得很别扭,一瞬间消失的距离感就好像被扔进了真空状态,呼吸有点困难。但是萱萱的活跃让宁无暇暗自神伤,而她展示给宁的“新事物”也悄悄了置换了宁脑海中的惯有思维。
有时候,你的独善其身不过是故作而掩饰惶惶,将自己的内心掩藏时潜意识已经渴望着窥探秘密的人的到来。
宁慢慢发现其实她并不讨厌与人相处,独来独往也并不是她一遍遍告诉自己的那么好。因为越来越多的与萱萱相处,她逐渐靠近了一点班里的交际圈子。下课一群女生围在一起嬉闹,萱萱总是将独自坐在角落的宁也叫过来。虽然宁很少插上话,但与同班里的其她女生接触终归多了一些。而她渐渐学着将自己变得柔软而温和,她不擅长聊天,就尽力在能帮到别人的时候帮一下,小到借橡皮尺子,再到问作业题。宁用笨拙的言辞,却拿出十二分的热情。有时对方甚至会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们原本以为你是特别高冷的人呢。”芷沁笑着对宁说。
宁有点无奈,自己既不高也不冷。不过是春秋天的地表空气,容易让人忽略罢了。
渐渐的,女生们发现她们的同学简宁其实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她宽容,从不计较,也不多心,是很好的倾听者。她直白,但是真诚,很少拒绝别人。于是她们借东西就找她,有不会的题找她,和她分享零食和八卦,将心里憋不住的秘密讲给她听。而她就像一个树洞,让这些秘密埋进树根,也让讲故事的人安心。
而宁在这些青涩的故事中,得到了另一种形式的蜕变。
成长绵延了我们长达十数年的青春,但蜕变往往就在那么几个月、几周、几天,或是那么一瞬。
某一天的清晨,宁站在穿衣镜前,照旧望着镜子中年轻的面容。她微微讶异的发现,蔓延开的细小变化。她发现其实自己和周围的同龄人其实没那么大差距,并不是没法交流的;她发现其实人与人之间没那么冷漠,善意和纯真并不罕见;她发现她在这个班级中其实是有归属感的,她在班级里可以感到与陌生环境不同的温度。她开始享受被同学信赖,被同学划为 “自己人”,被记住被挂念。她看周边的世界终于不再是隔岸观火的感觉,她已经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宁在日记本上郑重地写下两个字:“简宁”。
这个记录过她很多奇怪的想象和离奇的梦的本子,这个她记录过一段段《红楼梦》书评的本子。
如今她已经不太自称“宁”了,对这个五笔写就的字没有了太多执念。她已经习惯同学们整天喊她的名字——简宁。普通而简单的名字,确实她在世俗的世界里的唯一标识。在那个她可以将自己称作“宁”的世界里,她激烈,她怪异,她有无数一闪而过的念头,她是孤寂而独立的。而在简宁的世界里,她普普通通,她貌不惊人,她单纯而呆笨。但是前者如同太虚幻境,她所钦慕的人渺远而不可及,她只能幻想自己是没有水晶鞋的灰姑娘,只在下午四点半的那一刻享受片刻欢愉。同时没有作为信物的水晶鞋,她永远都回不去、不能成为那个世界的主人。而后者则是简陋模样的大观园,真真实实的喜怒哀乐每天上演,她和他处在共同的屋檐下,听见一样的笑闹,看见一样的悲欢。他依然优秀得让她觉得不可及,但是在这里,至少他是可望的。
不是吗?他正坐在隔着两排的位置上,转着笔,心不在焉地写着数学习题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