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揽衣霍然抬剑,精准地格挡住他的剑意,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牵动脸颊,上面一点梨涡就浅浅的印了出来。太久没有动剑的他,突然面对如此强横的对手,他觉得很满意。
两个人影分开,交错,剑影纵横,杀气如风。
方展白与薛揽月对了几十招下来,一边打一边越发觉得薛揽衣是个疯子,也许不动手时他还是传言中的谦谦君子,动起手来简直就是条发了疯的野狗。他的剑招混乱又没条理,但偏偏刁钻狠辣,仿佛每一个攻击都是随心而起,只为将对方置于死地,刺眼、剜鼻、挑手脚筋……招招狠毒无比,这样完全不留余地的诡异剑法,以攻为守,破绽遍布又让人无处下手。
两人打了许久,依旧战况焦灼。薛揽衣见方展白似乎有些疲软,眼神却越发清亮,攻势也越发强烈。就在他觉得自己下一剑就能戳入方展白的心脏时,突然他被脚下石子绊了一下。
完了。他心里就一个念头。
杀了这么多人,终于还是要死在别人手上了。
他并不害怕,只觉坦然。然后还觉得自己死的有点小冤枉。
然后下一刻,方展白的剑就戳入了他的左胸。
两人同时定住身形,方展白刚才也明显感觉到了薛揽衣是因为失误才被自己有机可趁,一时也没想把剑拔出来,犹豫着要不要对薛揽衣说几句不好意思自己胜之不武的话。
一声女孩子的尖叫却在外围响了起来。
两人保持刺入和被刺的姿势望向声音方向。
却见薛揽月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俩
“妹妹?”
“小月?”
疑问的声音只还没发出完全。
下一刻,两人一齐看见薛揽月红着眼睛就奔了过来。与此同时,一把参杂着绯红的银光从她的袖中倾然而出。
薛揽衣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候,他和妹妹一起击杀一个挡了他们路的武林前辈,两个人武功都还稚嫩,但配合却无比默契,他以身做饵故意卖个破绽让对方伤到自己,然后趁对方的武器拔不出来时,妹妹就迅速扑上一刀结果对方的性命。
少年时的回忆似乎又重演了一遍。
薛揽衣感觉抵在埋入胸口剑的力量陡然消失,一道血线在方展白的脖子上慢慢显现。方展白以一个震惊的姿势看着薛揽月,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却转瞬就倒在了地上。
薛揽月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下意识地扔了自己多年贴身带着的袖中刀,看了眼薛揽衣,又看了看方展白,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最后她的眼神落到了薛揽衣的胸前,那里已经氤染出一大片血花。她这时候才迟钝地想到,薛揽衣与常人不同,他的心脏是在右边。
于是她的哥哥不会死。而她的方大哥,却是真正死在她手上了。
薛揽衣不敢把胸口的剑随便拔了,笨拙地顶着剑也蹲到了薛揽月的旁边,兄妹俩许多年没有亲近过,现在想安慰安慰对方,却无从说起。
“哥,他叫我小月,”薛揽月慢慢地说,“我喜欢他这么叫我。因为我的哥哥,很久不这么叫我了。”
薛揽衣怔了怔,好看的眉毛微微拧,他似乎想到一些难过的事:“我不敢。”
这个结论仿佛把他自己也吓到了一般,他慢慢闭上眼,继续道:“是的,我不敢。太宠你,和你太亲近,在别人眼里,你就会是我的弱点。外人若动不了我,就会先去动你。与其这样,不如,让你成为我的刀。刀是不会有感情的,同样,刀也是不会获得别人的仇恨的……”
“所以,小月,你只能是我的薛揽月……”
薛揽月冷冷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薛揽衣又陪妹妹坐了一会,自觉失血过多,头有点晕,就站起来慢慢去找人疗伤了。
薛揽月等哥哥走后,抱住了方展白的尸体,如同很多次想像的那样,亲了亲方展白的脸。然后轻轻地在他耳边说:“我真讨厌薛揽月啊。”
三日后,已在唐家的岳夕然,也正放走了手中的信鸽,展开信件细细的看了起来。
方展白死,庄主伤,速归。
岳夕然反复看了好几遍纸条上的话,呆呆站立了许久。
等她走出房间时,跪在门口的唐浅知拉着自己儿子唐麟又大声哀求起来,希望碧落山庄能继续宽限等他们凑齐钱款。唐麟平日里被家里人宠坏了,见不得自己父亲这样腆着脸低眉顺眼的模样,别别扭扭站在一边,拉了半天也没把父亲拉起来。
父子俩尤在拉扯着,无人注意岳夕然通红的眼和颓败的神情。
岳夕然木然地被唐家父子堵在门口,望着前方的竹林,眼神空洞。
唐家父子的声音呱噪无比,不停地侵入脑海,让她的悲伤无以为继。
她只觉一阵厌烦,手中敛月剑铿然出鞘,搜的一声,又回了鞘。
唐浅知眨了眨眼,仿佛觉得刚才有一道奇异耀眼的光华在眼前闪过,转瞬即逝。他想跟自己儿子交流一下眼神,一扭头,却发现唐麟的脑袋已经古怪地歪到了一边,接着一道血光冲天而起,喷了他一头一脸。
“父债子还,还不起钱就让你儿子抵命吧。这只算清了利息,三月后我再来找你,那时候还还不起,就把你的命也给我吧。”岳夕然森冷地说,越过他,径直如一缕幽魂般地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