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再出来时已是晚上9点多,墨尔本东北区这个时间已是一片宁静。两人来到一处shoppire的酒水店。
“在外面等我。”
“不,我和你一起进去吧。”
“你带身份证了吗?没有吧。他们会把你当未成年的。在车上等我。”
耿新下车走进店里,没过多久就提着两大袋子,叮叮咣咣走了回来。啤酒、威士忌足足十几瓶。徐皓然看着他的身影,只觉得他还没喝就已经像醉了一样,走路有些摇晃,显得格外凄凉。原本以为耿新会回到车里,没想到他走到车道中间的隔离带就一屁股坐在了马路牙子上。
徐皓然慌忙地拔下车钥匙,下车跑过去,以为他是摔倒了。
耿新坐在路边,拧开威士忌的瓶盖,仰头就开始灌。
“哎哎哎,你慢点儿,你,你怎么坐这儿就喝上了,这车来车往的多危险啊!”话虽说着,徐皓然却也紧挨着他坐了下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瓶,自己也猛喝一口,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少喝一点,他就是这么想的。可是他太高估自己了,威士忌浓郁的焦木味道在嘴里瞬间蔓延开,高浓度的酒精呛得他一阵咳嗽。
“不能喝就不要喝,我可不想带坏了你。”
“我想陪着你。”徐皓然气还没倒过来,说得很急促。
耿新冷冷地说:“我不用你陪。”
“我们是朋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难过的时候我当然要陪你!”
“朋友?”耿新一声冷笑,“亲人、爱人都会抛弃你,朋友算什么?!你又算什么?!”徐皓然的一句话让耿新头脑中闪现了过去的种种,那一个个抛弃过他的人,还有那些还在让他心痛着的人。由悲生恨,更生愤怒,他唯有向身边这个人发泄,话脱口而出,然而说者未必有心,却着实伤了听者的心。
耿新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扭过头,看到徐皓然正咬着嘴唇,低头凝视着地面,“我只是想陪着你......”
沉默良久,耿新开口了,为了身边唯一的陪伴,再一次揭开自己的伤疤。“‘大个儿’是我......我爸,在我五岁不到的时候闹着要我爸买给我的。那时候一窝小狗里,它是最能吃的一个,它吃饭的时候总是把其他狗都拱开,自己独享。”说到这儿,耿新陷入了美好的回忆,脸上泛起暖人笑容,徐皓然看在眼里,更加心疼他,早就忘记了他刚才说的狠话。
“它很幸运,有你这样的主人,给了它那么多的爱,十几年不离不弃。嘿嘿,我都羡慕它。”徐皓然一心安慰他,却也不小心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不,是我很幸运,在我孤独的时候有它陪着我。它是我唯一与家里的联系了,来到墨尔本,我只带了它,只有它,只有它陪着我。”
“只有它是什么意思?你的家人呢?朋友呢?”听到耿新的话,徐皓然心头一紧。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耿新提到家人的神情他还清楚记得。在那之后耿新再没提起过,他也不敢问。现在接着酒劲儿,他又一次踏入了禁区。
“你知道吗?”耿新突然扭过头,眼睛通红,大吼着说,“6年前,他在我16岁生日那天把我赶出了家门,他甚至打电话给我家的亲戚朋友,不要收留我!”
“他?你是说......你爸?!”
耿新的沉默验证了徐皓然的猜测。
“那,所以你就和你妈妈来了澳洲?”
“不,是我爸送我来的。他说,他要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送我来澳洲找我妈。”耿新面无表情地望着街道时不时来往的车辆,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他们......离婚了?”徐皓然试探着问。
“他们从来就没结过婚,当年我爸和一家澳洲企业谈生意,遇到澳方的代表,也就是我妈。他们不过逢场作戏,但我妈怀上了我。她偷偷生下了我,希望带我一起入耿家大门。”耿新一边说一边灌着就,不一会儿,大半瓶子威士忌就下了肚,眼睛开始发直。威士忌酒劲儿太大,加上耿新晚上还没吃饭,徐皓然不禁担心他扛不住,瞅准他发愣的时候,把他手里的偷偷拿了过来,全倒在了身后的草丛里。耿新反应过来倒也不和他生气,只是默默地又从袋子里拿起一瓶啤酒,这次抓得紧紧地,徐皓然拧不过她也就不再抢了,心想,喝啤酒总好过喝威士忌。
“那后来呢?”徐皓然见他半天不吭声只顾喝酒,就开口又问,只盼着他多说几句,少喝几口。
“哼,她如意算盘打错了......我的叔叔告诉我,后来我妈收了一笔钱就回澳洲了,把我留给了耿家。”
徐皓然纠结许久,终于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你为什么被赶到这里来?”
“因为我爱上了一个男生......当时班里的那些混蛋察觉到了之后,用各种方法羞辱我,甚至用水房的开水泼我.......”听到这话,徐皓然心中一紧。“他们说,反正......反正你下面也是没用的......留着屁股好......”
徐皓然看着身边这个男人身体强烈的颤抖着,他能感受到那种屈辱和痛苦,心里如同冰冻了一般,他只顾着替耿新心痛,却没想他所面临的处境也同样尴尬。为了温暖凉透的身子,徐皓然也开始猛灌自己。
“我后来实在是扛不住了,我哭着回家,以为家人会保护我......可你知道吗?!”耿新突然转向徐皓然,用力抓住他的的肩膀,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我爸,我爸他居然打我,他骂我败坏了耿家的名声!”耿新通红的双眼直勾勾等着徐皓然,一直洞穿了他。
“我原本还害怕,害怕他会把我送到哪个精神病院去,或者送去电击治疗,改变我的性取向......后来我才明白,我真是太天真了。”
“什么意思?”
“他根本没想过要留我,哪怕他把我当病人、当孽子,哪怕是这样也好......他在乎的只有家族的名声,只有他的前途,而我,不过是一条随时都能踢出们的狗。”
说到最后,耿新已经不再激动,每个字都是冷的,就像墨尔本冬天的风,能裹走所有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