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禾润街,清源轩前。
只见一做管事打扮的男子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伙计将货物装至马车上,皱着眉头忍不住说道。
“都麻利儿着点儿,别耽搁了时间,堵了路。”禾润街是城里的主街,街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这禾润街虽是宽大,可来往马车多,富贵人家的马车尤其多。
伙计们多是手脚快的人,没多久就将货装好,驾车往东边去了,到街尾拐弯处时,有人从漱玉楼床边往下大呼。
“黄掌事,你又从哪儿得了这么个大客户,这大太阳的还亲自去送。”
黄掌事一行人也行得慢,如今听得有人搭话。他在马上一颠一颠的,露出得意的神色,大声回应道:“张兄,你有所不知。我这是送庐山云雾茶到双茶巷给茶家。”
楼上的人却露出了然的神色,还听得见有人小声嘀咕:“怪道这么毒的太阳还行得如此慢,可是等着人开口问。”
旁边有一穿褐色直裾的男子听得这一问一答,心生疑惑便开口问道:“这茶家有何特别之处么。”
听得此问,这张姓之人回头看看这人,笑笑便道:“听得兄台口音想是外乡人吧,这其中关窍我便说与你听。十几年前这双茶巷不过是一无名巷,只有茶总兵一家官家。”
“可是上京茶家。”旁边这问的人忍不住插嘴道。
“是了,可这后来建府的茶指挥佥事虽说也是上京茶家,可两家却是出了五服的算不得正经亲戚。但这茶指挥佥事后来娶了唐总督家的嫡长女,茶总兵的独子娶了唐家的嫡次女。本来只是两家出了五服的宗亲如今成了连襟,又同居一巷,旁边的老百姓便叫出了双茶巷这一名,这名倒也雅致大家伙便一直如此叫下去了。”
“上京茶家不是太医世家么,怎的都跑出来做外官了。”没曾想这人疑问还挺多。
这张姓之人却不知如何作答了,若问这金陵之事,不说都知晓,七八分还是没问题的,可这上京茶家之事却不知如何作答了。正值场面清冷之际,角落里一桌有一年轻男子开口回道:
“如今上京茶家少说也有百余人,都挤进太医署不成。”这一桌人本来在黄管事过路之事就从厢房中出来了,听得这堂中如此热闹便拣了角落一无人之桌坐了下来,才有刚刚这一句回答。
众人纷纷望向那角落一桌,只见一身着石青色的玉面男子倚桌而坐,这样貌也不曾让这暗沉的石青色料子给遮去了风华,一双桃花眼微眯,让人看不清里面情绪。
只是这张姓男子似乎突然也想起来了说道:“茶指挥佥事的父亲也仍在太医院任职,听说医术了得,深受皇恩。”
人们听得张姓男子一说便反过头去,倒是没有发现坐在稍暗处的另一穿石青色衣服之人。这人轮廓与那玉面公子相似,不过一双杏眼便显得良善多了。一眼望去,人似乎像是浸在那一汪秋水里了,好一个俏佳人!
似乎是听得无趣了,暗处的女子起身整了整衣裳,提步便走,那玉面公子紧跟其后,瞧着前面那人不紧不慢背挺得绷直走路的样子,面上虽是不显,心里却是笑开了,诶唷,还敢在我这个装相王面前装相。
守在楼下的小厮打扮的人见两人从楼上下来,赶紧去牵马车去了。没多久马车便出现在了街上,那玉面公子首先跃上马车,而后转过身来要拉那女子上车,女子没有犹豫便将手放了上去,玉面公子稍稍一拉,那女子一跃便一起进了马车里。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守在车旁的小厮还边拍掌边大叫了一声:“好!”
低沉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川芎(xiong),你不是真的想穿胸吧。”
川芎忙正色:“少爷,这些年来,川芎待您之心天地可鉴,绝无二心!”
只听见车里面有女子的笑声传出来,然后说道:“川芎,别以为跟着哥哥在书院里,就能随便掉书袋了。”
川芎也笑着道:“即便川芎掉书袋,丢的也是少爷的脸,还能搏小姐一笑,小姐你说是不是啊?”
还没等这小姐说话,那玉面公子也是含着笑说道:“你这刁奴,倒真忘了谁是主子,快叫附子赶车回书院,别误了时辰。”
马车上另一小厮回了声:“是。”待川芎跃上马车便“驾”地一声走了。马车上的小厮便是附子,附子和川芎其实是这玉面公子的书童,附子沉稳,川芎机灵,一动一静,倒有些意思。
马车里,那女子开口道:“哥哥,你刚才行事有些不妥。”
玉面公子回道:“哥哥也知道,今日一时放松,说话便没怎么过脑子。”
那女子扑哧一笑:“我还不知道你,你今日啊,就是故意的,因着爷爷年年来信催爹娘送你去上京学医术,你虽是不喜,却也只能在这里发发心中闷气了。”
没错,马车上的玉面公子和俏佳人便是茶府之人,是茶指挥佥事家的。唐氏虽比茶指挥佥事大个两三岁,可茶指挥佥事和夫人唐氏感情甚笃,两人即便只得此一子一女,可府里也没有滕妾通房之流。
玉面公子名予玠,妹妹名予玥。两人相差五岁,茶大郎今年十六,二娘今年十一。因着茶总督府中孙辈也只有一儿一女,两家又如此亲,便将这四个孩子放在一起排序,好取个子孙多的意头。茶总督也是只有一子,小唐氏嫁过去后,先生一女,而后得一子,就和唐氏一样,再无动静了。三娘虽是总督府的头一个孙辈,可比二娘还小了几个月,名予玖,四郎比二娘和三娘小两岁,名予琨。两府都是子嗣单薄,所以也没有取小名的习惯。
当初两家茶府和唐家定亲也实在是巧,这茶指挥佥事和茶总兵独子,也就是茶都转盐运使辈分恰好是一样的,不然这亲总有一门结不成。
大郎和二娘虽是娇养大的,可身上却没有那纨绔性子,此事得归功于唐氏。
唐氏出身名门,唐总督乃是正二品,整个金陵城除却平国公府魏家,就是唐总督和茶总兵权力最大了。唐家原本是金陵乡绅大地主,偏生家中子孙福薄,已是几代单传了,想出人才也难,到了唐总督这儿可是真材实料点了榜眼一路当到了金陵总督。话说以唐总督之才应是能在上京一展身手的,可如今做到头了还是个外官,无他,唐总督恰好有一身傲骨,更像一个当世大儒,在天下才子心中地位极高。似如此性子的人能做到如今正二品也只能算做是老天抽风了一回。
再说这唐氏的母亲,却是农妇所生,为何能嫁进唐家,全因突然出现一瞎眼神棍一通乱掐算,直说这唐家子孙福薄是祖宗手里坏了根基,娶一有福女子方可破解,还说只要翻过村后那座山在山的另一面半山腰有一户人家,那家女儿是方圆几十里内最有福的姑娘家。
唐家派人去找,在半山腰果真有一户人家,且那家女儿生的极好,又是良家,一来二去想看过后,便订了亲迎娶做了唐总督的正室夫人,两人日子也过得和和美美,且这农家女儿嫁进来后果真连生了三个儿子,虽然头两个没站住,可后来也生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小儿子,相比之前,可算是人丁“兴旺”了。
这陈年旧事茶二娘也早听唐氏说过,不过说得有些不太一样而已,唐氏的嘴里,事情是这样的:“你这个外婆呀,是个心气儿高,出生在山里的农家女儿总想着飞出去,就算是不当凤凰当只普通的鸟儿也不错,总比在山里当野鸡好。不是娘这么说你外婆,是你外婆自个儿说的,她说她绣了一年多的帕子才凑了一两银子给山背面的那个瞎子,当初看重你外公不过是因为是地主家的儿子,没曾想你外公是个有出息的,她算是真正飞上枝头了。不过娘在这里也说一句,不管怎么样,你外婆确是个有福气的,你懂吗。”
不过二娘的外婆谢氏是飞上枝头了,而她谢家还在山里务农活,因为谢氏知道他们谢家没有可用之人,若只顾一时之私,只会给唐总督添麻烦,所以谢氏从未为娘家求过什么,除了不断的银钱和城里物品。
唐氏更像谢氏,是个极有主见极顾大局的人,和茶指挥佥事这门亲事,也是她自己求的,如今大昭朝风气开放,全因大昭是女帝开国,这也是如今女子能上书院的原因。
而小唐氏则跟天下所有的妹妹一样单纯善良,所以在初嫁到茶总督府时,没少和婆婆起冲突,但茶家家训向来严格,两人也只是刚开始的时候明面上起过冲突后来便都学乖了,所谓家和万事兴。这双茶巷里的双茶府时运好的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