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谁人不知赵昭乃是女将一个,并非温室里的花骨朵儿,这些女孩招数她如何使得?这显然是故意的发难和挑衅了。不少人看向李倩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屑。
“小妹,她为何要挑衅你?不行就不要逞强。”赵昭耳边响起二哥的声音,对面一二三四四个哥哥都担心地望着她,显然这是她二哥用了传音秘术。赵昭一笑,也运功传回:“哥哥放心,妹妹自有分寸。”
在全场或好奇或同情的注目下,赵昭放下手里的酒杯,缓缓站起身:“李小姐谬赞了,我赵昭生长自边疆,自小征战、守卫边疆,刀光剑影是见得多了,但这软温香玉、红绸婀娜却是少见。没想到这一刚回来李小姐便急着让在下开开眼,在下感激不尽呢。”
李倩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众人的目光包含了责难向她看去,这样为难一个刚从漠北回来的将女,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赵昭微微一笑,话锋又转:“可惜,我对舞蹈实在无甚研究,若李小姐不嫌弃,在下可以用琵琶为小姐伴奏,以增小姐风姿。”
李倩冉的桃花眼骨碌着转了几转,想着琵琶既不会抢了她的风头,也正好落个陪衬,便又蓄起标准的笑意:“那便劳烦小姐了。陛下,请容臣女稍作准备。”
侍女给赵昭献来了琵琶,赵昭轻抚琴身,是极品的凤颈琵琶,趁着李倩冉准备的时间,赵昭轻轻撩拨琴弦,声音如玉珠落盘,果然是难得的琴中佳品。赵昭甩了甩广袖,抱起琵琶斜坐在厅里预备好的凳子上,若无其事地试音。
她今天穿了月白夹青的襦裙和褙子,裙裾上泼墨似的绣了片片芙蓉,云锦裁褙子裁剪出有别于一干闺秀的英气骄傲,垂云发式简单清爽,一支银镶玉的风衔百合简单醒目,虽然素雅却贵气逼人,配上不俗颜色,在莺莺燕燕里格外突出,别有一番凌风出尘姿态。
正弹着一曲北方小调试着手,忽然四周垂下了白色的幔帐,赵昭铮地一扫弦,气场陡然一变,赵昭凝眉阖目,素手翻飞,轻拢慢捻抹复挑,正是享誉天下的《琵琶行》。
李倩冉眉宇间闪过一丝得色,琵琶行与她的舞蹈正巧契合。她甩出水袖打开纱帘,眉间一点花钿媚态横生。她是细心准备过的,身上的舞裙绣了一百零一只各异的蝴蝶,旋转起来仿佛翩翩欲飞,这支万蝶舞更是请了舞坊最好的舞娘来教习,她还不信抢不了这头彩。
赵昭低垂的眉眼无动于衷,更急地拨弄着琴弦,曲调陡然拔高,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平常的柔软之外更多了一分刚健之气,这是原调没有的。有熟知音律的人低声暗赞,这一手比原曲高明许多,就是顶尖琴师大概也不过尔尔。
赵昭长自边塞,少时跟一个西域琵琶师学的琴。塞北虽然壮阔苍莽,却少不了几分寂寥。从她很小的时候起,她便喜欢无事时对着大漠抚琴,数年下来,融汇中原西域技法,竟修成了一手绝技,难有人能望其项背。
她唇角一钩,手底又是一变,脱离了琵琶行的曲调,琴声玲珑,让人恍如置身于山间,泉水叮咚,鸟飞兽走,云雾翻涌,桃花盛开,哪怕不善音律的人也听得痴痴,将李倩冉忘得一干二净。赵昭速度很快,李倩冉勉力才能跟上她的节拍。
李倩冉暗恨地看了一眼专心弹琵琶的赵昭,咬咬牙,旋身甩袖,使出所习绝招“凤舞九天”,料想可以压下赵昭一头,不料几乎同时,赵昭的曲调也相应拔高,凛凛一变,又仿佛来到苍莽大漠,万马奔腾,虽然风格与此前截然不同,但起承转合竟无比流利,琴弦铮铮之间隐隐有剑光之气,曲调气魄雄浑,将李倩冉柔美的气场压制得死死的,直让人忽略了这么个人的存在。
赵昭的曲调还在拔高,一路扶摇直上,仿佛炫技一般疾速拨弦,若非技艺炉火纯青,此刻琴弦不知已崩断几根。李倩冉最后一个舞步恰好停息,仿若一场激战的最后一击,赵昭带了气的一指扫过弦,再无一丝杂音。
厅堂里无人出声。李倩冉伏在地上,喘着粗气。她知道她败了,她低估了这个从边塞回来的女子,本以为是粗俗不堪的货色,却不曾想竟被小小的琵琶抢尽了风头,不,是被狠狠地嘲笑了。她回眸看着赵昭,这个像画中芙蓉仙子一般的少女理了理袖袍,施施然起身,眉眼里带着用清冷淡定掩饰的狡黠与得意,盈盈向帝后下拜:“臣女献丑了。”
皇帝仿佛才回过神来,缓缓地,拍了拍手:“妙,妙,实在是妙,此曲只应天上有,实在是只应天上有啊!不知这阙曲有何名讳?”
赵昭福了福身:“臣女即兴所弹,并无名讳。”
皇帝眯着眼睛笑道:“既然如此,朕就给一个名讳,便叫《忘忧曲》。朕听你弹奏,真是什么忧愁都消散了,朕看啊,朕宫里的琴师无人能及你的项背。来人,看赏。”又看了看仍低伏在地上的李倩冉,仿佛刚想起来似的,“李小姐也不错。回去休息吧。”
没有赏赐,没有夸赞,只有一句“不错”。李倩冉纵使万般不甘,亦只能与谢恩的赵昭一同下拜。
皇帝的例增是羊脂玉镯,但仿佛嫌不够似的,又揉了揉太阳穴:“哎呀,赵老亲家,你这个女儿朕可喜欢得紧,加上皇后这点亲故,朕认她作干女儿,封个郡主,如何?”
赵老将军连忙下跪:“老臣小女能得皇上厚爱,实在是万幸之事,臣,谢过皇上大恩大德。”赵昭也跟着跪:“臣女叩谢皇上恩典。”
皇帝眯着眼笑:“就封个怀钰郡主罢。现在你可以改口称父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