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沙漫漫,贴地呼啸的狂风卷携着砂石刮擦着穆凉遮掩在白铁盔甲下的脸庞,撞着刻着“岐”字的刀刃发出铮铮的微响。
“穆将军,要不要攻城?”问话的是穆凉手下一个小军官,叫代伦,年纪在这支部队中算是轻的。穆凉是岐军的三大将军之一,字竭泉,岐国是梁朝的附属国。岐军已经叫阵了足有一个时辰,却迟迟不见玉岚城头有什么人出来还阵,哪怕是增派的一个弓箭手都没有,似乎完完全全地无视了这一支足有三万精兵的大军的存在。“再叫一次,若是一炷香后仍无人回应,那便攻城罢。”穆凉的眼睛从代伦身上游离开来,悠悠远远地飘向了正挂着“梁”字旗的玉岚关。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玉岚。
风似乎大了些,掺拌着粗砾的黄沙,穆凉的视线有了些许模糊,但那斗大的三字“玉岚关”依旧清晰,同样笔力万钧,只是早已不是熟悉的笔迹。似乎有沙子飘进了眼睛,一点点泪水从穆凉的眼眶涌了出来。
“咚、咚、咚”鼓手擂响了战鼓,代伦打马上前,开始了新一轮的叫阵,内容不过骂对方鼠胆云云,无甚新鲜。战鼓擂得震天响,震得我的耳膜突突直跳,震得穆凉的血液开始沸腾。战。这个自穆凉十四岁起就常盘桓在生命当中的字眼再次跳了出来,刺激着穆凉的大脑和肌体,他又开始品尝到了那种唯有杀戮和战场才能带来的兴奋感,这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抚摸着他的心脏,令人格外的舒适平静又格外兴奋。世人皆知穆凉将军好战,都道他忠肝义胆,却无人知晓这沙场带给穆凉的快感。
最后一锤战鼓擂响,震得方圆一丈的黄沙浮起又扩散,竟在阵线上推出了一个浅坑。“懦夫。”我嗤笑,右手一翻,绑在马鞍一侧的刀晃眼地一旋,转瞬间已在手心。白刃在虚空划过,停在了我的头顶,三军肃然。我微微抬高了下巴,城头斑驳的“玉岚关”在视线内愈发清晰,面具的遮掩下,穆凉笑得放肆快意,雪亮的刀刃朝着玉岚关红亮的琉璃顶的尖端满含挑衅地划了下去。
再见,我的玉岚。
“岐贼莫嚣张!”在刀尖将要按下的刹那,朱红色的关门猛地打开,一骑白马飞窜而出,后面又跟着如潮水一般或骑或跑的兵卒,兵卒很快地排成一个巨大的扇形,与岐军留下了大约十丈的间隔。白马上的人一身校尉戎装,右手挽着一支长戟,刀口泛着雪亮的银光,没有护领的遮挡,倨傲而年轻的瘦削脸庞傲慢地外露,年轻的眼睛里是满满的野心。
这个青年,穆凉没有任何印象。
青年催马上前,长戟的刀尖指着穆凉:“吾乃玉岚守军校尉孟喆,尔可速速撤军,梁朝心胸博大,自然既往不咎!勿要一错再错!”穆凉收回了指着玉岚关的弯刀,刀刃在半空中划了一个优雅的弧,在斜下方犹豫地顿了顿,轻轻地指向了孟喆。
孟喆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自那白铁护领后传来:“孟校尉说笑了,如今我岐国大军已然压阵,如此让我们打道回府,恐怕不是梁朝一大国的待客之道。”孟喆的桃花眼自负地眯了起来:“如此,便让本尉好好招待穆将军。”言罢手中长戟陡然加力,向着穆凉胸前的护心宝镜直刺而去,大有一招毙敌的心思,然而这一刺刺了个空,穆凉弯刀一收,脚踏马背腾身一跃,一脚踢向孟喆的眉心,孟喆慌忙矮身躲避,怎料穆凉速度如同鬼魅,眨眼之间便袭到眼前,孟喆感到头上惊雷般重重一击,便失去平衡头晕目眩地栽倒在黄沙地上。
穆凉踢开尚未落地的长戟,一脚踩在孟喆的心口,弯刀轻轻横在孟喆的颈项,有棱角的眼睛流露出满满的讥诮与不屑,脚下施力重重一踩,孟喆瘦削的脸重重地扭曲起来,一口鲜血自喉头喷出,染红了身上白亮的铠甲。“将军!”前方的梁朝将士有些忍不住喊出声来,但穆凉看得清楚,这些年轻气盛的人对他们的主帅没有什么感情,所有的只是被羞辱的愤怒。穆凉嫌弃地看了眼在脚下痛苦地挣扎喘息的孟喆,飞起一脚踢在他的腰佩上,孟喆毫无抵抗力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砸在了梁朝阵列当中,引起一阵骚乱。
穆凉足尖一点,坐回马上,雪亮的弯刀举起又落下:“杀。”身后披着黑甲的军队咆哮起来,像掳掠的狼群般排山倒海地朝着玉岚关扑了过去。
这场仗,悬殊得不能被称作战争。玉岚关守军一万余人,投降三千,其余尽数战死。不到两个时辰,玉岚,这个梁朝的西北最边缘,沦陷了。
城门大开。穆凉骑着他的黑马用一种刻意的、带着炫耀地缓慢踱着步子跨进了关门。
我回来了啊,玉岚。
齐律,你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