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森初中毕业,成绩优秀,加上钢琴金灿灿的过级证书,录取到省重点高中。那里离家虽然不算远,但是学校为了学生把一切时间用在学习上,建议学生无论本市的还是周边的,都最好住校。林森挺想体验一下住校的独立生活的,家里父母也支持,但林森没想到,一向站在自己这边的司岚跳出来强烈反对。
司岚比林森小一岁半,自然比林森低一级,以前小学初中在一个学校连读,这一年的差距很无所谓,但是现在,如果林森住校,那矮他一级的司岚每个月只能见他两次了。
司岚并没有和林森解释自己不愿他住校的原因,林森和父母只当是兄弟感情好,司岚不愿意和林森分开,于是都来劝,说林森又不是去外地读书了,这不是每个月还回来两次嘛。谁知道向来不是很粘林森的司岚无比固执,最后被逼出眼泪求林森说就等一年,一年以后两个人一起住校。林森极少见司岚急成这样,再想住校也顾不得了,当即揽着司岚的肩膀拍胸脯保证绝不住校。
也是在那一刻,林森看到司岚擦干眼泪,抬起头对他笑,司岚脸上还带着泪痕,眼里珠光闪烁的,和着一个湿漉漉的笑容,司岚对林森说:“林森,谢谢你。”
林森心里一块地方莫名的拱了拱,像是被埋下了什么东西,蠢动着要破土而出。
第二天,林森毫不犹豫的交了走读申请,但是走读原因那一栏,林森思考再三,写的是“家中琴房设备良好,方便练琴”。
司岚中考分数没有家人想象的好,险险过了重点分数线,但是一摞绘画的获奖证书还是让秃顶的老校长笑逐颜开。本来司岚若是报艺术类特长生,别说他中考过线,有这些证书撑着,就算中考零分校长也要。老校长几十年的教育经验告诉他,一般文艺方面好的学生文化成绩都是一塌糊涂,去年一个林森他只当是特例,打着灯笼也不会找到第二个了,结果今年又来一个司岚,校长只当是捡到了宝,恨不得把他们供起来。后来看司岚资料的时候发现林森和司岚竟是兄弟,校长忙不迭地将林家爸爸请到学校,一通海夸乐得林爸爸红光满面,当即同意在新生家长会上做代表发言,谈谈自己教育孩子的经验。林森和司岚被拉去当展品示众。林森窘得恨不得把头揣□□里,但是一向冷淡的司岚却一反常态,大大方方的站在林森身边,迎着新生和新生家长的几千只眼睛笑得优雅高贵。林森一见司岚的样子,自是不甘示弱,当即牙一咬心一横豁出去了,心道看吧看吧看个够,谁怕谁啊!
那一天,这两个男生的笑容染红了无数花季少女的芳心,连林爸爸也猛地发现,自己的两个儿子已经出落的如此的帅了。
那天之后,司岚背地里找一个新生要了一张她那天拍的自己和林森站在一起的照片,女生忙不迭的答应,司岚却只是对着照片笑,然后郑重地将它收在钱包的夹层里。很多年后林森也看到这张照片,才惊觉那个时候,两个人都只有十六七岁的时候,他与司岚并肩微笑的样子,就已经有了天荒地老的感觉。
司岚虽说中考成绩刚过线,但到了高中成绩却是出乎意料的好,林森高一时也及不上他。老师同学有惊喜的有惊讶的,有说他中考时就打定主意扮猪吃老虎的,但是没人知道,司岚初三开始就放了大半精力学习高一高二的课程,只等高一期末的测试一过就跳级。他可不想继续和林森差一年,到时候林森读大学去了,自己可以再哭也没用的。
跳级这件事,司岚一直没有告诉林森和爸妈,直到跳级测试的前一天,司岚自知有百分百的把握了,才打电话回家知会了二老。两位家长深知自己的孩子是只分寸识进退的,对司岚的决定自然是没有意见,稍稍嘱咐了几句就过去了。然后,司岚兴冲冲跑到林森班上把他交出来,说道:“林森,我明天去考跳级考试,没有意外的话一定会过。”
林森惊奇了一秒,问:“跳级干嘛?”
“废话!”司岚一个白眼甩过去:“自然是和你一起去上大学。”
林森自然是很开心,说:“好啊,那你明天好好考啊。”顿了一下,林森神秘一笑,凑到司岚耳朵边说:“正好,你考完试的那个周末,我带你去见我女朋友,我刚交不久,别告诉爸妈啊……”
“我带你去见我女朋友……”
“我带你去见我女朋友……”
“我女朋友……”
司岚听见自己用惊喜的声音回答:“好啊!”然后笑得喜庆的好像新年的大红灯笼一般,然后和林森告别,一转身,一张脸便冷了下来。“江城五月落梅花”,司岚想五月真的可以这么冷的。
在校园的角落里呆坐了两个小时以后,司岚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司妈妈。一听到妈妈温柔的声音司岚的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下来了,但是声音依然是平稳的,他淡淡的对妈妈说:“妈妈,刚我说的那个跳级的事儿,我决定不去考了。”司妈妈一愣,忙问原因,又把话筒给了刚好在家的林爸爸。司岚竭尽全力控制声音,说:“爸,对不起,我突然想多玩一年,不想那么早去外面上大学,你让我偷一次懒吧。”林爸爸奇怪地问:“没人逼你跳级啊,不是你自己说想和哥哥同班的嘛?”司岚说:“又后悔了,爸爸,明天真不想去考了。”林爸爸沉吟了一会,问:“司岚,到底出什么事儿了,你老实说?”司岚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草草说了声没什么事,挂了电话。手机上占到了泪水,司岚用袖子去抹。这是时隔两年之后,司岚再一次掉眼泪。
周末,林森给司岚发短信,叫司岚在步行街的咖啡厅门口等他,自从司岚考到高中,两个人开始住校,林森要先等女朋友,再一起过去。司岚回了一条“好”的短信,然后仔细穿戴了一番,收拾东西离开了学校。
林森牵着女朋友的手,隔着一条马路看见司岚安安静静地站在咖啡厅门口,看到林森他们,司岚远远地露出一个笑容,挥手招呼:“哥!”
林森一愣,原地僵了一瞬,司岚面具一样的笑脸直直撞进心底。女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林森回过神,向女生笑笑,走向咖啡厅。
“司岚,怎么不进去,大热天的……”
司岚笑道:“里面味道大,哥你知道我不喜欢咖啡味儿的。”
林森又一僵,为自己完全忘记了司岚痛恨咖啡,一闻味道就可以失眠一整晚,只是为了迎合女朋友的喜好就将地点定在了咖啡厅。除此之外,林森确认,司岚管他叫“哥”了。
林森未反应过来,身边的女生却已经笑着上前一步,亲热的拉起司岚的手,说道:“我们换个地方吧,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咖啡,林森也不和我说一声。”说完回头似嗔似怨的瞪了林森一眼。
司岚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林森脸色也不大好,将女生拉到身边,自己微微向前了一步。司岚看来林森一眼,嘴角勾起一个笑容,竟略有点嘲讽的感觉。
“不用了,就在这个咖啡厅吧,我今晚反正功课多,正好提神。”司岚淡淡地说。
三个人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上,一边喝咖啡,一边聊些有的没有的。司岚兴致很好,平时最讨厌的咖啡竟然眉头不皱就喝下去了,而且一直不停嘴的说着林森小时候的糗事,听得对面女生不时哈哈大笑,林森开始还觉得司岚有些奇怪,但是此时司岚又表现的再正常不过,于是渐渐也放开了,揭起了司岚的老底儿,三个人在咖啡厅坐了几个钟头,天快黑了才出来,司岚直接回家,林森自然是送了女朋友回家后再回去,于是两人在咖啡厅门口分了手。
林森回到家的时候家里竟然没人,他万分奇怪,打电话给妈妈,结果司妈妈告诉他,司岚一回家就吐得昏天黑地,现在正在医院里。
林森觉得妈妈的声音变得遥远了起来,他想着,司岚为什么会进了医院呢,他想了很久,终于回忆起司岚优雅地端在手上,一口一口喝下去的,是平时他从来碰不得的黑咖啡。
林森跳起来丢下电话就往医院跑,到了医院,看见司岚坐在走廊上打吊瓶,妈妈陪在身边,司妈妈看见林森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跟林森说爸爸刚刚走,然后叫林森看着司岚一点,自己去外面买点东西。
林森站在司岚面前,司岚脸色苍白,抬起头来望他,微微笑。林森心里一痛,问:“怎么回事?”
“没什么,大概真的不能喝咖啡,一回家觉得胃里难受,就吐出来了,吐了以后舒服多了。”司岚淡淡的说。
“明知道不能喝,干嘛还要喝?”林森觉得心头有股无名火,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
“天地良心,我不知道我不能喝咖啡的,以前根本没有喝过啊。不过现在知道了。”司岚笑得没心没肺的。
“医生怎么说啊?”
“胃痉挛,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受刺激了。我真没事儿,哥,不用担心。”接着,司岚盘开话题,开始眉飞色舞的讲林森的女朋友长得不错性格不错,林森却一句都没听进去,知道妈妈回来,司岚止住话头,对着林森狡黠一笑,说:“哥,你放心,你交女朋友的事情,我绝对不告诉爸妈。你快回去吧,明天还有功课,我打完这一瓶也回去了。”
司妈妈走进,只听到后半段,很是赞同,叫林森先回家去。林森恍恍惚惚的答应了,转身离开了。
只是满脑子想的是,他在叫我哥哥,他在叫我哥哥。
本来以为他只是因为自己女朋友在身边,给自己面子才叫一声哥哥,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开始叫自己哥哥了。
曾经那么想让他开口叫哥哥,不要总是林森林森的叫自己,但是真的从他嘴里叫出这一句哥哥,林森听在耳朵里,心里却像是被挖走了一块似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只是一场看似愉快的会面之后,自己从林森变成了哥哥。
当晚司岚就回了家,这件事之后谁都没有再提,司岚不说,林森不问,家里二老搞不清楚,似乎就是一次吃错了东西的事故,过去了就过去了。
但是司岚和林森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一样了,虽然看上去还是很亲密,还是天天的哥俩好,但是曾经那种默契的感觉已经被隔住,两个人,面对彼此都开始小心翼翼。
林森很快和女朋友分手,很快又交了新的女朋友,司岚每一次看到林森换女朋友都大声取笑,只是他取笑的不是林森,而是哥哥。暑假很快到来,司岚报了油画夏令营,一个半月都在集训,假期一结束,他以身体不好为原因申请走读,林森依旧住校。
曾经让司岚拼命避免的情况现在悠闲的发生着,两个人一个月见两三次面。
林森知道司岚自从那次生病之后就不一样了,但是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却说不上来。司岚言谈举止并没有改变,但是却总是若有若无的躲避着自己,偏偏又不动声色,让林森连堵住他问个清楚都没有理由。
他却不知道,司岚此时所经历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