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空下着小雨。
雨丝细密,把镇子笼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林夜背着简单的行囊,里面是两身换洗衣物、一点干粮、几块碎银,还有那块黑色令牌和竹制信物。林雪走在他身边,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背着她自己的小包袱,里面装着她最喜欢的布偶和母亲留下的一把木梳。
他们没有惊动太多人。赵老瘸和老张头来送行,塞给林夜一小袋铜钱和几包伤药。其他镇民远远看着,眼神复杂——有羡慕,有担忧,也有隐隐的疏离。
自从兽潮那夜后,林夜在镇上的位置就变得微妙起来。人们感激他救了镇子,却也畏惧他身上的异常。
“到了青岚宗,好好修行。”赵老瘸拍拍林夜的肩膀,低声叮嘱,“但记住,修仙界不比镇上,人心险恶,凡事多留个心眼。”
林夜点头:“赵伯,张爷爷,这些年多谢你们照顾。”
老张头摆摆手,眼眶有些红:“照顾好你妹妹。要是……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回来。青石镇永远是你们的家。”
林雪吸了吸鼻子,没哭出来。
兄妹俩转身,踩着被雨水打湿的石板路,走出镇口。没有回头。有些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
官道在雨雾中蜿蜒向北,像一条褪色的灰带子。两旁是收割后的稻田,空荡荡的,偶尔有几棵老树孤零零站着,枝丫在雨中颤动。
林雪走得很慢,鞋子很快就湿透了。林夜把包袱换到肩上,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我能走。”林雪摇头。
“路还长,节省体力。”林夜不容分说地把她背起来。小姑娘很轻,趴在哥哥背上,小手环着他的脖子,呼吸喷在耳后。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雨渐渐停了。天空还是阴的,但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些微的天光。官道上开始有行人——推着独轮车的货郎,赶着毛驴的老汉,还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少年男女,看打扮也都是往青岚宗方向去的。
林夜放慢脚步,观察着这些人。
那些少年大多十四五岁,衣着光鲜,身边往往跟着仆从或家人,谈笑间透着自信。偶尔有人瞥见林夜兄妹寒酸的行头,眼里闪过不屑,但也没人多事。
正午时分,他们在一处路边的茶棚歇脚。茶棚简陋,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卖些粗茶和面饼。林夜要了两碗茶和两个饼,和林雪坐在角落慢慢吃。
刚吃了一半,外面传来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三辆马车在茶棚外停下,拉车的不是普通马匹,而是通体雪白、额生细鳞的异兽,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阴天里泛着微光。
“是云鳞马。”旁边桌一个见多识广的老者低声对同伴说,“一匹值百金,只有大家族才用得起。”
马车上下来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锦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眉眼倨傲,腰间佩剑,剑鞘上镶着宝石。他身后跟着几个年龄相仿的同伴,还有两个中年人,气息沉稳,显然是护卫。
这群人呼啦啦占了茶棚大半位置,吆喝着要最好的茶点。茶棚老板战战兢兢地伺候着。
林夜低头吃饼,不想惹事。但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过的。
“哟,这穷酸样也想去青岚宗碰运气?”锦衣少年旁边一个瘦高个看见林夜兄妹,嗤笑出声。
林夜没抬头。
“跟你说话呢!”瘦高个拍桌子,“哪来的乡巴佬,懂不懂规矩?见了周少爷还不让座?”
他口中的“周少爷”就是那锦衣少年,此时正慢条斯理地品茶,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默认了瘦高个的言行。
茶棚里其他人都低下头,不敢吭声。
林雪紧张地抓住哥哥的衣袖。林夜拍拍她的手,站起身,对瘦高个抱拳:“这位兄台,我们这就走。”
他拉着林雪准备离开。
“慢着。”瘦高个却得寸进尺,伸手拦住,“让你走了吗?冲撞了周少爷,一句道歉都没有?”
林夜眼神冷下来:“我们坐在角落,并未冲撞任何人。”
“我说你冲撞了,你就是冲撞了。”瘦高个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要么跪下磕三个头,要么……”
话没说完,第三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了。
一只白皙的手探出来,接着是整个人。是之前在镇上看见的那名女子,看起来十八九岁,穿一身素白长裙,外罩淡青色披风,长发简单绾起,插着一支木簪。容貌不算绝美,但眉眼清冷,气质出尘。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浅金色的,在阴天的光线下像两枚融化的琥珀。
她下车时,整个茶棚都静了一瞬。
瘦高个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变了变,讪讪地退到一边。连那位周少爷也放下茶杯,起身微微颔首:“苏姑娘。”
被称作苏姑娘的女子看都没看他,目光扫过茶棚,最后落在林夜兄妹身上。浅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隐去。她走向林夜这桌,在对面坐下。
“老板,一壶清茶。”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茶棚老板连忙应声去准备。
林夜站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坐。”苏姑娘说,不是命令,却让人无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