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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魂井深不见底,阴冷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与绝望的气息。墨辰悬浮于井中,周身缭绕着一层淡淡的黑色妖气,照亮了四壁滑腻的青苔与斑驳的痕迹。他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如刀,仔细扫过每一寸井壁,搜寻着任何可能被遗漏的线索。
距离云芷坠井已过去数月,但那股萦绕心头的违和感与日渐强烈的血脉躁动,驱使着他再次回到这个一切变故的起点。假“云芷”——那个顶着他挚爱面容,却眼神闪烁、气息阴冷的女人——的破绽越来越多,几乎已不加掩饰。尤其是近日,她身上偶尔泄露的一丝极淡魔气,更是让墨辰体内的太古蛇魔血脉发出危险的嗡鸣。
他必须知道真相。必须知道他的芷儿,究竟遭遇了什么。
井底远比想象中宽阔,仿佛一个被遗忘的地下溶洞。污浊的泥水汇聚成浅洼,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几株散发着微弱幽光的奇异菌类零星分布,更添几分诡异。
墨辰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井底一侧,一个被乱石半掩的洞口。那里,散发出极其微弱,却与周围死寂环境格格不入的——一丝妖气。这妖气孱弱、陈旧,带着一种苟延残喘的卑微,却异常顽强地存在着。
他悄无声息地落在泥泞中,缓步走向那洞口。越是靠近,那股妖气越是清晰,还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潮湿臃肿之感。
“出来。”墨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封闭的井底荡开层层回音,蕴含着蛇君特有的压迫力。
洞内沉寂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什么湿滑沉重的东西在挪动。紧接着,一个硕大、布满脓包和疙瘩的脑袋,畏畏缩缩地探了出来。在墨辰妖力光芒的照射下,那东西显露出真容——竟是一只体型足有磨盘大小的癞蛤蟆精。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褐色,皮肤上满是粘液和令人不适的疙瘩,一双鼓凸的巨眼因骤然见到强光而眯起,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畏惧。它感受到了墨辰身上那浩瀚如海的妖力,以及那深藏在妖力之下,更令人灵魂战栗的古老魔性与神圣仙韵交织的复杂气息。
“呱……饶……饶命……大……大王……”蛤蟆精的声音沙哑难听,带着明显的颤抖,笨拙地想要伏下身体行礼,却因肥胖和恐惧而显得滑稽可笑。
墨辰眉头微蹙,金色瞳孔中闪过一丝审视。这蛤蟆精修为低微,恐怕连化形都未能完全掌握,只是开了灵智,懂得吞吐日月精华的小妖而已。它身上并无血腥戾气,反而有种长久困守一隅的颓败与认命。
“你在此处多久了?”墨辰冷声问道,收敛了部分威压,以免直接将这弱小精怪吓得魂飞魄散。
蛤蟆精见墨辰似乎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抬头,颤声回答:“回……回大王的话……小妖……小妖自开启灵智起,便在这井底修行……具体年月……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记得井边的幽魂草枯荣了数百次……”
数百年?墨辰心中一动。这时间,远比云芷坠井要久远得多。
“你可曾见过一名女子坠入此井?”墨辰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几分,目光如炬,紧紧锁定蛤蟆精,“大约在数月之前。”
蛤蟆精巨大的身躯明显一颤,鼓胀的眼珠下意识地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那是井壁一处靠近水面的地方,如今只剩几根枯败的草茎。它似乎极其害怕,嘴唇嗫嚅着,不敢立刻回答。
墨辰耐心渐失,周身的妖气微微波动,井底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分:“说!”
“见……见过!见过!”蛤蟆精被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叫道,声音因恐惧而尖利,“那位……那位娘娘……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当时……当时还有另一位娘娘在上面看着……”
另一位娘娘!
墨辰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冰冷的怒火自心底窜起,几乎要冲破理智。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愈发冰寒:“详细道来!若有半句虚言,本王让你形神俱灭!”
癞蛤蟆精吓得魂不附体,再不敢隐瞒,磕磕绊绊地开始叙述:“那日……井口的光突然被遮住,小妖……小妖听到上面有两位娘娘在说话。一位娘娘声音温软,带着哭腔求饶……另一位……另一位娘娘的声音则……则尖利许多,充满了……呱……充满了怨恨和得意……”
它努力回忆着,丑陋的脸上竟也挤出几分当时感受到的恐惧:“然后……然后那位声音尖利的娘娘,就……就把声音温软的那位推了下来!小妖看得真切!她还趴在井口看了好久,嘴里……嘴里还说着……‘妹妹,别怪我’,‘这一切都是我的了’之类的话……”
墨辰的拳头骤然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井壁的岩石在他无意识散发的妖力冲击下,悄然裂开细纹。
云瑶!果然是她!
虽然早已怀疑,但亲耳从目击者口中证实这一切,那背叛与失去的痛楚依旧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他仿佛能看到云芷坠落时那绝望而不解的眼神,能听到她无助的哭泣。
“后来呢?”墨辰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坠井的那位女子……她怎么样了?”这是他最害怕,又最迫切想知道的问题。
癞蛤蟆精感受到墨辰情绪的变化,那压抑的悲痛与愤怒让它更是胆战心惊,它连忙道:“大王息怒!那位……那位被推下来的娘娘,她……她当时魂魄受损极重,眼看就要……就要散去了……”
墨辰的心沉了下去。
“……但,但是!”蛤蟆精急忙补充,“小妖……小妖曾受大王恩惠,记得大王气息……感知到那位娘娘身上有大王留下的护身灵气……小妖不敢怠慢,便……便拼着耗损修为,用这井底积聚了数百年的阴寒之气,勉强护住了她最后一丝魂魄不灭……”
恩惠?墨辰微微一怔,仔细感知这蛤蟆精的气息,确实……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感。似乎是很多年前,他尚未完全化形,在山中修炼时,随手从一条赤链蛇口中救下过一只灵智初开的蛤蟆……竟是他?
他看向蛤蟆精的眼神略微复杂了一瞬,但立刻又被后续的话吸引。
“你护住了她的魂魄?”墨辰急迫地追问,上前一步,强大的气势让蛤蟆精几乎瘫软在泥水中,“她现在在何处?!”
“在……在那边……”蛤蟆精努力抬起一只蹼爪,指向那处只有枯败草茎的井壁,“当时娘娘的魂魄太过虚弱,随时可能消散,小妖法力低微,无法长久维系……恰好……恰好井壁生有一株罕见的‘幽魂草’,此草能温养魂体……小妖便……便引导娘娘的残魂,暂时依附于那株幽魂草之上,借其精气滋养,保得灵智不昧……”
幽魂草?墨辰身影一闪,已出现在那处井壁旁。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早已枯萎的草茎。是的……这里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草木清气与魂魄印记,那气息……熟悉得让他心碎。
是他的芷儿!她曾在这里存在过!
“她……依附幽魂草之后呢?”墨辰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后来发生了什么?”
“娘娘的魂魄在幽魂草的滋养下,暂时稳定了下来。”蛤蟆精回忆道,“但幽魂草的力量也有限,而且井底阴寒,并非长久之计。大概过了……过了十几天吧……有一位气息非常古老神秘的老婆婆来到了井边。”
孤婆!墨辰立刻想到了这个名字。他之前感应到过有一股强大的巫族气息曾在附近出现,但追寻时却已无踪。
“那老婆婆似乎察觉到了井底的异常,她向下探查,发现了依附在幽魂草上的娘娘魂魄。”蛤蟆精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小妖当时吓得躲了起来,那老婆婆的气息太可怕了……但她似乎没有恶意,她只是叹了口气,说了一句‘痴儿,竟遭此劫难’,然后……然后她就用一种很柔和的力量,将娘娘的魂魄连同那株幽魂草一起取走了……”
“取走了?去了何处?”墨辰猛地转身。
“小……小妖不知……”蛤蟆精瑟缩了一下,“那老婆婆修为高深莫测,来去无踪,小妖根本不敢窥探……只知道她带着娘娘的魂魄离开了,方向……像是往南边去了……”
南边……巫族活动的区域?墨辰心中迅速盘算。魂魄被带走,而非消散,这意味着……云芷很可能还“活着”,以某种形式存在着!甚至有被重塑肉身的可能!
巨大的 relief(宽慰)与更深的焦虑同时涌上心头。宽慰于芷儿或许还有救,焦虑于她如今身在何处,状况如何?那孤婆是敌是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线索虽然中断,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当务之急,是确认云芷的安危,并……清算罪孽!
墨辰的目光重新落回癞蛤蟆精身上,眼中的寒意再次凝聚:“你既目睹全程,可知那推人下井者,后来如何?”
蛤蟆精感受到杀气,浑身疙瘩都绷紧了:“她……她在井口徘徊了许久,似乎……似乎在施展什么法术……小妖感觉到一股很诡异的气息……然后……然后她就离开了……再后来……再后来小妖就感觉到,上面……上面洞府里,‘娘娘’的气息又出现了,但……但那气息感觉完全不同了……虽然样子声音似乎没变,但感觉……就像是换了一个人……而且……而且最近,那气息里还多了些让……让小妖很不舒服的……阴冷邪恶的感觉……”
换颜蛊!魔气!
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凑完整!云瑶害死亲妹,用邪术伪装成云芷的模样,潜伏在他身边,如今甚至可能与魔界有所勾结!
滔天的怒火与杀意再也无法抑制,墨辰周身的黑色妖气轰然爆发,如实质般在井底翻涌,冰冷的煞气让癞蛤蟆精尖叫一声,彻底瘫软在泥浆中,以为自己死期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