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愈发寒冷,金桂的香气反倒浓郁起来。
日上三竿,卖包子的张婶正坐在店里休息,早上来了那么多人,忙了好大一会。她年纪又大,早就累的不行,总算能有个停歇。
远远瞧见隔壁的郑屠夫快步朝着家里走过来,张婶开口喊道:“小二啊,今日怎么回的这么早?”
郑屠夫生的人高马大,皮肤黝黑,五官细看到还端正,只一脸杂乱的胡须让他看起来邋邋遢遢。他此时摸了摸头,憨笑道:“张婶,这不是出来的急,惯用的那把剔骨刀没带出来,一早上的怎么用都不顺手,抽个空回来拿了去。”
“诶,这用习惯的的确是好,你家娘子今个还没起来呢,你悄悄的可别惊着她。”张婶想到往日郑屠夫的小娘子早就在院子里扫起落花来了,今日显然还没起,忙叮嘱道。
这郑屠夫家院子里有棵桂花树,可巧了是棵百年老树,郑屠夫觉得吉利,不让人砍。偏偏郑娘子不爱闻这味,每天啊必定要把落地的花给扫了扔掉。虽说这没什么用,香气还在那,但这么做郑娘子心里能大概能舒坦些。
郑屠夫自然是点头答应。
过了一会,突然一声踹门声,把张婶吓了一跳,手里的包子差点滚落地上。她刚把包子兜住,准备开口大骂,便听见一个粗狂的声音大吼道:“你个臭娘们,搅家精,老子还不如杀了你图个清净!”随即女子破口大骂的声音也传了出来,却只几句就没了声响。
张婶浑身一激灵,这声音她当然耳熟,不就是刚刚回来的郑屠夫。前几日听说他才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媳妇,不知怎么的几乎天天要吵架。如果郑屠夫喝的醉醺醺的回家,夜半还会传来摔打之声。不过他们这些做邻居的,也不好管人家的家务事。
今天郑屠夫也没喝酒,她跟他说话他还答应的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又吵了起来。张婶听不到郑娘子的声音,心里正觉得奇怪,就见郑屠夫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出。
那门晃了两下,颤颤悠悠的半阖着,也没人来关。不知怎的,她心里就有些打怵,不敢再看。
人群之中,张婶瞥见一个女子步履匆匆,隐约间似乎有股桂花香气传来。张婶只觉得女子的衣饰有些眼熟,被出来的郑屠夫怒目一瞪,也没多想,忙低头盯着地上的青石看,生怕郑屠夫生气起来连她都打,这孩子越大脾气越臭了。
今日的天也有些怪,明明早上还好着,不过片刻,天就阴沉了下来,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张婶瞧这天气,忙去前头支起遮蓬,免得自己的包子被雨水打湿。她正忙活着,却见一戴着蓑帽披着蓑衣的女子向着郑屠夫家走去。
那女子身材纤细,头发乌黑,穿着桃红色衣裳。张婶一瞧那女子腰间垂挂的玉环,可不就是郑娘子那个前几日从京城来的妹妹。这到底是有钱人家的,前几日来她姐姐这,这身上也挂的叮当响。
要不等一会人家出来,自己跟她打探打探,瞧这郑娘子是怎么了,夫妻之间可不要闹出大矛盾才是。没想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女子就跨出了门,低头快步走过,不知怎的感觉慌慌张张的。
张婶想要叫住她,可对方连头都没抬,步履不停,一眨眼就钻进了人群里。张婶纳闷地瞅了眼女子的背影,小娘子平白跑这么快作甚。
张婶只觉得今天一天的事情特别多,让她有些转不过弯来。不过平日里小娘子来寻郑娘子,郑娘子都是要送她出来的,今日不知怎的郑娘子一直没露过面。探头瞧了眼半开的院门,张婶的眼皮突地一跳。
没过多久,张婶见几个人快步而来,为首的正是小娘子,只她似乎换了身衣裳,正领着个老头模样的人往这里来,老头的身后还跟着个小童子。
“郑家小娘子,一大早来来回回,你这是要干什么啊?”张婶正在擦柜台,实在是好奇,便向女子喊道。“张婶子,我姐姐身子不舒服,叫我给她寻个郎中来,我这正带了王大夫来给姐姐看看。”那女子抬起伞,露出一张美丽的脸。
张婶一听,这好好的怎么身子不舒服,莫非郑屠夫还打了娘子不成?
“小娘子,好歹大家都是邻居,我也跟着一起去看看,好给你搭把手。”
“谢谢张婶。”女子闻言露出个温婉的笑容,低头应道。
她见院门开着,脸上露出一丝疑惑,随即便拉高裙摆,跨了进去。今日下雨,路上泥泞,把她的裙摆都打湿了。
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好似一点人烟也没有。女子更是纳闷,平日里姐姐早已在厨间忙碌,为姐夫做饭,今日怎一点声响也没有。莫不是病的太重,卧床不起了吧,可姐夫怎么也不见人影呢?“大家在这院子里稍等,我去看看姐姐。”女子抬手让几人止步,若是姐姐真的患病卧床,衣衫不整的也不好叫这么多人瞧见。
她跨进内院,见姐姐卧房门半掩,心生疑窦。因为下雨天气阴沉,也没开窗,远远看屋子里有些昏暗,似乎没有人在。
“姐姐,姐姐你可安好?妹妹请了大夫来给姐姐看看。”女子款步进入屋内,一股子怪味扑鼻而来。她皱了皱眉,用帕子捂住了鼻子,又见床帐垂着,伸手便去撩帐子。“啊!!!”一声尖锐的惨叫从屋子里传来,等在门外的几人面面相觑,颤抖着腿相继走了进去。
随后几人边爬边滚,慌乱不已地从屋子里逃了出来,瘫倒在地。那…那屋子里…郑娘子…郑娘子身上都是血,已经僵硬了啊!
“姑娘今日怎么心神不宁的?”疏桃砌了盏茶递给陆汶希,见对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开口问道。
“静娘去了几日?”陆汶希摆了摆手没有接茶,眉心微跳,面露沉思。按理她不过去见下秦玉娘,即使要去个三四日,等她成了亲再回来也无可厚非,可至今已有十来日了吧。
“姑娘这几日怎么总念叨些有的没的,静娘才走了十来天罢了。”疏桃挑眉道,姑娘这些日子来心事重重,莫不是就是担心静娘?这可怪哉,姑娘与静娘可向来没有交情啊。
“今日又是什么日子?”陆汶希抿了抿唇,抬头看向疏桃,清澈的眼眸似有水光流动,竟叫疏桃看出一分不安在内。
“今日十月初七,姑娘昨个儿才给了奴婢生辰礼,今日就忘了日子。”梨月撩开帘子,端着一碗莲子羹走了进来,“小厨房刚给姑娘熬的,姑娘可趁热喝了吧。”
“好梨月,可不是我忘了。这碗可去了芯?”陆汶希笑盈盈地接过小碗,用勺子在碗中转了个圈。
“姑娘,莲子去芯,可不就失了效果,良药苦口这话总是没错的。”梨月脸上泛起两个小巧的梨涡,同样笑着回答道,只是没人瞧见她借着碗偷偷塞在姑娘手心的小纸条。
“疏桃,我这些日子天天窝在府里,都要生霉了,你可去问问娘亲,我何时能出去。”陆汶希吃了一口莲子羹,苦地吐了吐舌头,揪着疏桃的袖摆就抱怨道。
“你想出去了?”林夫人一脚跨进屋门,脸上挂着温柔和煦的笑意。
“娘亲怎的总偷听女儿说话。”陆汶希故作不依,噘着嘴巴,一双眼湿漉漉地看着林夫人,那眼里有她自己都没发觉的孺慕之情。
“你的性子娘亲还不知晓,安安分分了这么多天,可在这等着娘亲呢。还以为你呀,总晓得乖乖在闺房做个小淑女了。”林夫人好笑地看着女儿,眉眼柔和,带着一丝对女儿的宠溺,让她原本肃着的脸倒透出几分这个年纪妇人原有的妩媚柔情来。
“娘亲,我可晓得爹爹为何喜欢你了,娘亲笑起来别提有多好看了。”陆汶希瞧着林夫人脸颊微红,不由咯咯直笑。
“你这丫头混不吝的,才好了伤疤就忘了疼,可连娘都敢取笑了,好大的胆子。”林夫人微恼地戳了戳她的额头,见她只不停的笑,自个儿也笑出了声。
“你这一打岔,我都忘了问你,才好了身子,又想去哪野。”林夫人用手摸了摸莲子羹的碗边,见还热着,又塞在了陆汶希手里,顺带瞪了她一眼,这丫头把银耳红枣倒是挑出来吃了,莲子怎的全剩下了。
“娘亲,女儿憋的慌了。女儿可不是听说青鹭寺现在银杏落叶纷纷,半个山头都染的金黄,那样子一定很美,女儿想去看看,还能顺便叩拜菩萨保佑女儿平安度过此劫呢。”陆汶希苦着小脸瞅着手里的莲子,又眼巴巴看了林夫人一眼。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倒信了佛来,还怕娘亲不让你出去不成。这青鹭寺在夷陵县,离咱们这可有几十里路,说近也不近,两个时辰的路你身子可受得住?”林夫人舀了一勺子莲子塞进陆汶希口里,见她小脸皱成一团,又塞了个蜜饯给她。瞧瞧这一桌子瓜果蜜饯的,这丫头日日在府里吃喝,果真胖起来了,这小脸都是肉。
“好娘亲,女儿自然是受得住的,你就应了女儿吧,过几日有庙会,女儿少不得在那住几日。”陆汶希颇有得寸进尺的意味,以前林夫人去寺庙,林绮素总是不爱去的,可对于庙会她还颇有兴趣,要不怎么是天助她呢,赶巧过几日就有一场庙会。
“也行,青鹭寺是个大寺庙,娘亲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你要多带些人,上次的事情可不能再发生了。”林夫人沉思了一瞬,终究是抵不过女儿可怜巴巴的眼神,心软地一塌糊涂,暗自想好了要拨多少护卫给她,还要让暗卫紧紧跟着她。要不是夫君来信说过几日要回来,林夫人有大堆事务要处理,她定然是要跟着一起去的。不过她转念一想,还是等女儿回来再告诉她,免得又是空欢喜一场。
“娘亲待女儿最是好了。”陆汶希抱住林夫人的胳膊,笑的天真烂漫,母慈子孝,旁人看起来也心生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