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乔依怒视下,我越来越没底气,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舌头都不自觉得有些打结了。再看看韩爵,他竟然又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幸灾乐祸得看着我,完全没有刚刚忧伤深沉的影子。
乔依的怒火我可以理解,确实是我作死地撞在了她枪口上。但韩爵这样的嘴脸真让我有种想揍他的冲动。
然而冲动是魔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只能先忍下这口气,尴尬地陪着笑:“你们接着聊,我还有事先走了。回见啊!”说着一溜烟逃也似的离开。
跑了老远,心里都还像打鼓一样。
正当我还心有余悸地安抚自己时,又和迎面过来的人撞了个满怀,重重得摔在地上两眼冒金星。
我决定以后出门得看看黄历,事不过三,再出一次丑今天就真的圆满了。
“你没事吧?”肇事者关切地伸出手想要扶我起来。
接连受到的邪气一下子都冲到了我的脑门,顾不得什么形象不形象的,我不假思索地嚷道:“怎么会没事呢?你来被撞撞看!你是不是脑垂体没长好走路都——”
抬起头时,已经涌到嘴边的粗话登时卡住了,我的气势也一下子怂了,怔怔地望着眼前人。
陆靖远!
好吧,上帝果然早就准备好了第三份惊吓。
“梦遥!”陆靖远连忙扶起我,“竟然在这你遇见你。没有伤到你吧,走几步看看脚有没有受伤。”
“梦遥”这个久违的称呼,自从离开陆家就没有人再这样叫我了。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位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英俊青年,一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短短五年,何以变化得如此天翻地覆。这真的是当初我认识的那个陆靖远吗?
记忆中陆靖远是陆家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与生俱来就带有一种令人胆颤的戾气,狂妄到近乎无礼。陆家上下的仆从们都怕他,谁也不敢与他接近,就连一向待人谦和的其渊也在刻意疏远这个弟弟。
但和他一样,我也是陆家的一朵奇葩。从小我就有着一股牛心古怪的脾气,一直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在陆家,我关心在乎的只有其渊,他是我一切美好心情的来源。
那时候我们都还住在陆家的祖宅里。那是一个城堡一样的旧式别墅,华丽浮艳,就像我们纵情挥洒的年少时光一样。
墙角的蔷薇花藤有着和宅子一样悠久的年月,粗壮的枝蔓蜿蜒曲折,一直爬到我的窗棱上。四五月份便会开满了粉红色的花朵,凯风轻拂、馨香满屋。我和其渊一起读书玩闹、形影不离,任性地忽略掉了其它人和事,包括陆靖远。
然而事实告诉我,陆靖远是个不容被忽略的人。
犹记得那天傍晚,我刚打开房门,一架折纸飞机便迎面射来,接二连三地又飞来好几个,落在了我的脚边。陆靖远正坐在我窗前的书桌上玩纸飞机,此时夕阳的光辉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光,像是一个虚幻的影像。
我深知他傲慢无礼的脾气,并不和他理论什么。耐着性子收拾起满地狼藉。可当我捡起脚边的纸飞机时,却惊愕地发现竟是用我的日记折成的。
我忍无可忍,愤怒地向他吼道:“你干什么!”
“嘘!”他向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嘴角浮起一抹邪恶的笑:“看我发现了什么!”他说着打开了手中的已经折好的纸飞机带着戏谑的语调念道:
“其渊在学校里交到了许多新朋友,他在电话那头兴致勃勃地跟我讲述着他们刚刚成立的骑士俱乐部中的趣事。他还特意为我挑选了一匹马,说那是我的专座,谁都碰不得。我坐在秋千上抿着嘴笑,想象着他在马上驰骋的风姿,一定帅极了。挂了电话,冷风吹过,眼前庭院深深、夜凉如水,我又回到现实,心中百般滋味。突然想到一句诗:‘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啧啧啧”陆靖远摇了摇头,复又翻开日记本随手撕下一张念起来:“莎士比亚说过:‘爱情是一朵生长在悬崖边缘的花,想采摘它必须有勇气’。从其渊握住我的手承诺再也不放开的那一刻,我的爱情便赋予了我常人无法想象的勇气和决心。我们的生命太短暂,来不及见证那些天长地久、碧落黄泉之类的宏伟缥缈的话语。但只要我们在一起,这一生就已足够美丽。”
陆靖远戏谑地笑着:“听听,多么感人的承诺啊!不知道爷爷看到,会不会被感动到呢?”
我紧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中打旋,强行用意志压制住。陆靖远饶有趣味地欣赏着我的表情,一双凌厉的丹凤眼里透出了彻骨的寒意。
那一次我算是彻头彻尾地记住了他的样子。
而现在我眼前的这个陆靖远,穿着一身贴身裁剪的Gucci西服,看起来比从前更加高大挺拔,他的头发梳得整齐而光亮,英俊坚毅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
我们凝视着对方,时间仿佛暂停了一样。
我有太多的问题要问他。回来多久?为什么回来?几时离开?想到这些问题只为一句话:你不该回来,一时却又语塞在咽喉。
他微微一笑,俯下身帮我穿上鞋,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是光着脚。他站起来后伸手揽过我,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好久不见!”
我僵硬地站在那里。
谁能想到站在我面前这个体贴周到的英俊青年曾经有着那样一张想置我于死地的凶残面孔。
时间有时是一剂良药,慢慢抚平血肉模糊的伤口。但有时也是一杯毒酒,穿肠蚀骨,永世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