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游乐场是热闹的,赵琳一个人坐在门口的长凳上,一个五六岁的孩子骑跨在父亲的肩头,双手握着一个粉色的冰淇淋,融化的冰淇淋恰好滴在男人的肩头,男人笑颜嘻嘻的抬着头看女儿。
赵琳会转过头,不在看父母,低着头轻轻拭了一下眼角。但很快又抬眼四下张望叶梓、顾远。
叶梓曾经在赵琳面前很小心的提起过周正清,“他曾在我很小的时候说带我去游乐场,你知道那个许诺对五岁的我有多么美吗?所以现在想来仍觉得美的让人心碎。”
“那后来你们去了吗?”
叶梓微笑的摇头,“没有。我抱着他给许诺,日日夜夜做着关于游乐场的梦,真是太傻了。”
“我们一起去吧!”
叶梓摇摇头,“已经没有那个梦了,十五岁的年纪去实现五岁的梦想,又有什么意义。有些事,从事没有做以后也是不会做的。”
叶梓一定不记得她在镇上后坡上对赵琳讲过的游乐场,赵琳记得,以一位好友的方式记得,并几乎每年都会央求叶梓陪她一起去游乐场。
看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人们,赵琳想着太阳落山时,叶梓的脸上也一定挂着汗水,也一定洋溢那些笑容。手腕上的手表滴滴答答的走,她的心滴滴答答的失落。她揣测着叶梓不能按时赴约的各种可能,比如叶美玲醉酒,叶梓要在家照顾她,叶美玲酗酒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每当值班的老师还没有跨进教室,大家就会不约而同的看着叶梓,叶梓低着头羞愧的走出教室。“你妈妈喝醉了,在街上耍酒疯呢?”所有的人都在起哄的笑着,赵琳没有笑,叶梓深栗色的头发直直的下垂着,随着她低下的头而把脸上的表情完全遮住。
她羸弱的肩头在巨大的黑板面前一点点的向门口移动。谁都不知道,叶梓是怎么含着眼泪的穿过那些笑声那些目光一步步走回家的。只有赵琳知道,她曾温柔的把手轻轻的拍着叶梓的肩膀,她对叶梓说“总会好起来的。”叶梓的眼泪便如同洪水般倾泻而出,她的头歪在赵琳的肩膀上,她感受着叶梓多年来的无助孤独,吃惊那些可怕的孤独混在血液之中占据叶梓弱小的身体那么多年,蚕食着她仅存的善念,仅存的希望。
赵琳曾经试着安慰她说,”生活是美好的,值得我们为之奋斗。”叶梓从心底冷笑的看着她“海明威是这样说的,可是他还是选择了自杀。美好是说给别人的,终是抵不过现实的残忍。”
“我只有你。”她背对着赵琳说,言语中满含着凄凉。她能够明白叶梓语中的那句只有自己的话,她是她心中唯一可以看到外界光的窗口,没有遇见她,叶梓的心只会是寂寥般的死静。
顾远告诉她别等的时候,起先她还以为真是叶美玲的缘故而失约,但他的语末的“她走了的话。”在赵琳听来不是那么真切,不过它是事实,只是赵琳一直在避于承认这样的一个真相,她脑海里一直回旋着叶梓的那句“我只有你”的话。每重复一次,赵琳都觉得悲伤,为好朋友的不辞而别,为自己像一个傻瓜一样的在游乐场的大门外等她,单单只为实现叶梓五岁时的梦想。
“是我太傻了,太蠢笨了。”赵琳苦苦的笑了笑。自以为最好的朋友,竟然以这样的决然抹去了她们之间六年的友谊。
她问顾远叶梓去了哪里,她试图从他黝黑失落的脸上找寻一个答案。
顾远没有再回答一脸迷茫、吃惊、愤怒的赵琳,只是转身离开。因为直到此刻,他自己也不愿意相信,叶梓真的搬离了小镇,他躲在屋顶,看着叶美玲趿着拖鞋,穿着松垮的裤子怀抱那些行李走出院子。
她不时的侧头呵斥蹲在蔷薇花下一脸沉默的叶梓,“你眼瞎吗?都不知道过来帮忙收拾东西。”叶梓像是没有听见一样,继续蹲坐在那里,仿佛她在的世界只有那些蔷薇花。叶美玲生气的把那个周正清送给她的粉色的美人鱼扔在一堆垃圾上,“破烂货!”她看着叶梓骂着那个破的不能再破的书包。叶梓抬头看那个曾经让她无比欣喜、宝贝的书包,现在,欣喜变成了委屈的沉默,她原来不再想要周正清给的任何东西,她只想要他陪在自己身边,给她一份平凡的父爱,原来都是奢求,哪怕她可以装作无视于他另一个家庭,继续装作被他欺骗。
他连继续欺骗自己都不想了,自己或许连欺骗的价值都没有了,在她被他从上海送回小镇之后,周正清选择远远的逃开叶梓的生活。叶梓完全被周正清这样的无视感到恼怒,她恨他,恨他无视自己的存在。
他给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平衡,现在他平衡了,自己就是插进他幸福生活中的一根刺,早就该拔出来了。每个人都在考虑自己,周正清是这样,叶美玲也是这样,所有的无辜只让叶梓承担,对她来说太沉痛。
叶梓离开仅仅不过24个小时,每隔两三个小时,顾远都会不自觉的往叶梓家的旧院子里看看,满地的狼藉昭示着叶梓的离开,他爬过那断矮墙,在叶梓常在的蔷薇花棚下坐了一会,那间屋子里,叶梓说的那个迪士尼公主床歪歪斜斜靠着一堵墙边,那上面还用稚嫩的画笔画着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墙体的涂料脱落,让画面显得不那么清楚,他坐在她曾经躺过的小床上,看着周围的凌乱,他忽然想起叶梓十二岁去周正清的事,她被他送回来时,她就躺在这个床上,直直的看着天花板的样子。也许叶梓是喜欢离开的,她在这里有了太多的等待,等待熬干了她的希望,只剩下绝望。顾远想着现在的她会在哪里,会不会有新的朋友,会不会开心的笑,会不会想起这里的他。
赵琳站在那个熟悉的院落门前,锈迹般般的铁门上被挂上了一把崭新泛着银光的新锁。除此之外,一切似乎还是昨天的样子,院落里是散落的杂物,凌乱的纸张。
她想起叶梓说过等蔷薇花开的时候,她会为自己酿一瓶醇香的花茶,她说这话之时,似是很久以前,也似昨日般清晰。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人从挂这沪A的黑色轿车里走出来,眼神有些哀伤的看着院落,墨蓝色的石英袖扣像一粒宝石镶嵌在白色的衬衫上,熨烫笔直裤子,黑色的皮鞋仿佛像是能把人影倒出来。
“请问,这家人去哪里了?”他俯身温文尔雅的问赵琳,赵琳猜想他可能就是人们口中谣传的那个男人,周正清。她听来店里的邻居常说起叶梓妈妈在外面的男人,一个有钱的男人,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她从未向叶梓考证过,只为了维护叶梓在她面前仅存的自尊心。
这个男人此刻就站在她的面前,她问他“你是叶梓什么人。”他犹豫的样子让赵琳再一次觉得叶梓可怜,可是赵琳拒绝承受自己可怜叶梓,因为叶梓的不辞而别深深的伤害了她。
“搬走了!”赵琳语气冰冷的说道。
“搬走?什么时候?”
“不知道。”
她看着他微微的耷拉着头,失神落魄的坐在院外的石凳上,那是叶梓曾经数日子等他的地方,从那个位置向西是看不到尽头的路,向东望是一堵坍塌的墙,上面长满了一人多高的杂草。向西,是周正清来的方向,也曾是叶梓唯一的希望,现在他悲伤的坐在那里,就像从前的叶梓。
“周先生,太晚了。我们必须回去了。”罗司机探出头来对着周正清说,他缓缓的抬起头,半侧着脸,用着空洞无力的眼神又看了一眼院落,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是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