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校园没有让叶梓有多少的欣喜,她觉得上海更像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叛逃。带着她对叶美玲的背弃,带着她不甘心被捉弄的命运,带着对周正清的爱与恨,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选择上海。她想起叶美玲送她上火车时的眼神,无力晃动的手掌,努力着对自己微笑。
“照顾好自己,路上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东西要收好,有事要给我打电话,记得……”
叶梓没有等她说完就上车了,叶美玲似乎要把自己十八年间省略的关心在火车开出站的十分钟内全部讲出来,叶美玲带着僵硬的微笑孤单的站在叶梓的身后。叶梓从车窗里看着她影像一点一点的后退,最后成为了一个黑点,然后又淹没在拥挤的人群中。
“孩子长大了,你看到了吗?”叶美玲对着远去的火车自语着,时间真快,仿佛昨天她还是襁褓之中不停哭闹的婴孩,十八年,时间真是长啊!欣晨离开了十八年,叶美玲觉得自己的记忆起来有些吃力了。
叶梓怎么会懂叶美玲那一刻心中的无限酸楚。她看到的世界一直是远方的,叶美玲看到的世界只有她,她是叶美玲的所有,叶梓小时候她常讲的叶梓只有她,其实是叶美玲只有叶梓,她日渐衰老的身躯,模糊健忘的神智里只有叶梓,叶美玲才是真正的孤单,无法讲出来的孤独。
叶美玲在她的前半生只去过两次上海,一次去送欣晨读大学,一次是去领欣晨的骨灰盒,这一次,即便有千万遍的不放心,她也没有了勇气去送叶梓,上海,于她成了一座伤城,是她捧着欣晨的骨灰盒穿过冰冷的水泥地的地方,是让人迷去心智的地方,她怕叶梓也会迷失,也害怕自己没有勇气再去面对一次记忆。
上海,对她,够了,这辈子都够了。
在十八年的时间里,叶梓恨过叶美玲,但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抛开她去周正清的城市里上学。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择上海,只因为周正清吗?
还是自己的心中不敢肯定的猜测,叶美玲在醉酒的时候越来越频繁的嘴里念叨着欣晨这个名字,她骂欣晨是个傻子,骂不公正的老天,捶胸顿足的恨自己遗弃过叶梓,有几次她醉的实在太厉害了,恍惚中拉着叶梓的手叫着欣晨的名字,喃喃语着什么。脸上挂着泪水的问着眼前的叶梓是不是欣晨。
现在这个疑惑在她的心中压的她窒息难受。
她觉得自己在踏上上海的这块土地上,就似乎在一点的剥开她心中的疑惑找寻真相,而她也在多年后才知道,这样层层的剥开真相,对叶美玲是一次痛苦记忆的重演。
“孩子长大了,你还好吗?”
“欣晨你真的回来了吗?姐姐就在这啊!”
“回家了,回家了。”叶美玲抱着欣晨的骨灰盒一遍遍的语着。
大学里的宿舍楼在叶梓的眼里似乎都是一样的,她找着是南苑六号的女生楼,却误撞入了男生的六号宿舍楼。大号的行李箱的拉链被撞倒崩开了,衣物散落了一地,过往的男生看着有些狼狈不堪的叶梓。
“对不起。”
叶梓并没有看男生的脸,她跪在地上把那些杂物吃力的重新塞回行李箱,无奈却再一次被崩散出来,她看着那双蓝色的乔丹运动鞋往自己的视线了挪了挪。
“你,没事吧?”男生把篮球放在自己的右手边,蹲下来问叶梓。
“这是男生楼,你是不是走错宿舍了。”
“哦!是嘛!”
叶梓意识到自己走错了,但却一脸的平静。
“对不起,把你的箱子给撞坏了。”
“没事。”
叶梓点点头示意自己很好且一个人可以处理,那个男生便转身上楼了。
叶梓看着那些再也无法完整塞回箱子的衣物,突然冷呆呆的发笑,可笑叶美玲在自己来之前几乎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要装进箱子的模样,叶梓觉得她其实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叶美玲对自己好点,不要只在醉酒后才会对自己笑,衣物只是蔽的风霜雨雪却暖不了多年来叶梓和叶美玲之间冰冷的亲情。
一双利索的手在叶梓的面前收拾着散落的衣物。
“我……”叶梓又看到了刚才那双蓝色的乔丹运动鞋,抬起头才第一次看清楚了刚才撞到自己的男生,带着一副无框的眼睛,发际边挂着汗珠。
他把那个崩开的行李箱用绳子拴了几圈,像是一个被捆绑的肉粽,裸晃在箱子外面的衣服袖显得滑稽可笑。
“我自己可以。”叶梓拒绝了他继续的好心。
“没事的,这本来就是我的错,不该在不带眼睛的情况下那么的冒失。”
“你哪栋楼?我送你过去。”
“南苑女生6号楼。”
“怪不得你走错,新生好多都会搞错的。我是法律系的彭晏然。”
“哦!”
彭晏然有些尴尬的提着那个被他绑成肉粽的行李箱,他期待眼前的女孩再说些什么,却失望她只用了一个“哦”字便一笔带过。
“师妹是哪个系的啊!上海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