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四……”叶梓歪在暗黄的泥墙上数着门檐滴落的雨滴,到第三十滴的时候,她失去最后的耐心不再数了,眼泪把墙体浸湿了一片,一双小脚把雨滴聚成凹水洼狠命的踩着,啪哒哒的泥水四溅……
“他根本就不在乎你,不想你……”
“不,他在乎,他在乎……”叶梓声音嘶哑的冲着叶美玲喊着,另一只脚也狠命的踩踏着水洼的泥水。
飞溅的泥点直落在叶美玲的黑色条纹裤子上,叶美玲生气的把溅落泥土打掉,恶狠狠的说“在乎,在乎怎么不来看你,就你傻瓜般的白等。”
“在乎,在乎。”叶梓几乎是哀哭着,证明这周政清的在乎。
“他一定是在乎的,他一定是忙,一定因为给自己买抱抱熊而耽误了,一定是……”叶梓假想着一切她能想到的可能。
叶美玲如往常一般转身进屋,大门被狠狠的关上,铁皮撞击着咣当当的直响。叶梓哭的更大声了,雨水淅淅沥沥的滴在她的身上,她准备今天骄傲的向他炫耀的小麻花辫子此刻都湿哒哒的瘫在她的肩头。叶梓用小手扯掉发梢的蝴蝶结,头发散乱的披在她的肩膀上,一抖一抖的颤动…….
每次周正清来看她的时候,那一天即便乌云密布对叶梓来说也是明亮的,她总是欢呼雀跃的跑过去,周正清顺势的把她举过头顶,问叶梓想不想他,她总是回答想,并在她新刮的胡茬上亲了亲。那时候他会从西装的口袋里摸出一两个属于她的小玩意,要么是一只一吹就会咕咕叫的陶瓷小公鸡,要么就是一个小木偶。那时候她就想,他的口袋里一定是个神奇的地方,装着她想要的一切。
叶美玲看着他们父女欢呼雀跃,却独自一人倚靠在门廊处冷冷的看着这一切,待周正清抱着叶梓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就会从她那张平日里满是酒气的嘴里道着“你来了”的话语。
周正清并不直视的看她,只是“恩”的一句便抱着叶梓进屋。
叶梓从来不去注意这有什么奇怪的,甚至记忆中没有更多关于他们之间的对话,她在他的怀里玩弄着他的领带,上一次的那条深蓝斑点的变成了墨绿色的。
“这是干什么用?”叶梓扯着那条领带问他,左看右看也不明白个所以然,她从来没有见过小镇上有哪个男人这样穿戴过了,他们总是半露着黝黑明亮的胸口,黑乎乎的袖口挽过胳膊肘,脚上拖着开了帮口的解放鞋。身上充斥着难闻的汗臭味,单是周正清身上的干净的肥皂味道,叶梓都是有足够的理由骄傲自己的爸爸,把镇上所有的孩子的父亲都远远的比了下去。
“这是领带。”周正清把它从叶梓的手抽回来,用宽大白皙的手掌在胸前将它抚平,重新用金色的领带夹固定好,他的眼睛始终笑眯眯的看着叶梓。
“你不要乱动。”坐在侧旁的叶美玲呵责着叶梓,但是只要有周正清在,叶梓是可以完全无视叶美玲的呵责,她朝她扮个鬼脸,并不理会。周正清也会选择无视叶美玲的呵责,继续捏着叶梓的鼻子同她逗乐。叶美玲尴尬的低头择菜。在他们之间,她像一个多余的人。
“能不能不走?”叶梓满眼泪痕的看着周正清,周正清不知如何回答她,语塞的呆立在那里。
叶美玲伸手去接抱在周正清怀里的叶梓,“不要闹脾气。”叶梓并不理会叶美玲,两双干巴巴的小手紧紧的搂着周正清的脖子,把自己的小脸埋在他的脖颈了,那股淡淡的干净味道让叶梓觉得舒服和温暖。
“求你了,爸爸,您不喜欢叶梓了吗?”
周正清别过脸并不看叶梓泪眼婆娑。叶梓能够感到他的手正在努力的掰着自己环绕在他脖子里的胳膊。
“不要,爸爸,别走,别走…..”
“我会乖乖的,你别走,好不好。”
周正清的手松懈下来,求助般的看了一眼叶美玲。
叶美玲向来是不会和叶梓心平气和的讲道理。她从周正清怀里拽过叶梓,叶梓哇哇的哭得更大声了,她的小手在周正清的脖子里划出几道长短不齐的红色划痕,她胡乱扑腾的小腿把叶美玲的那条天蓝色的裙子踹出了脏脏黑脚印,叶美玲不再理性温柔的对待她,她一把叶梓夹在腋下,一只手像锁链般的扣住她乱抓的小手。任由她声嘶竭力的看着周正清向门口走去,待周正清走远再也看不到的时候,她才把她放下。全然任她在门口的墙根处撒泼,哭喊,自己则泰然进屋把那条被叶梓弄脏的裙子换掉,穿着拖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杨木条。
“让你哭,给我闭嘴。”
叶梓并不理会,哭喊声更大。
紧接着叶梓的肩背上便是一阵阵火辣的疼。
“让你哭。我让你哭。”啪啦啦的声响落在叶梓的身上,叶梓疼,更痛周正清竟不回头看自己一眼。
“他不在乎你,你就是个傻瓜。”叶梓不管叶美玲的话语,大声的哭闹,直到天黑,确定他真的走了,不再回来的时候,才耷拉着头拖着满身的伤痕进屋,蹲靠在木门后面,整个身体蜷缩在角落,被靠着冷冰冰的墙壁。
叶美玲不看她,从床上随便拿了一件旧衣服隔着餐桌扔在她的身上,衣服不规则的蒙在在瘦削的身体上“长记性了没有,下次还敢不敢撒泼了,你还给我长本事了,别以为他来了,我就不敢打你了。”
“就算打死你,他也是不会心疼的。”
叶梓并不把蒙在头上的旧衣服扯下来,身体仍旧蜷缩在那里,“他会心疼的,他一定会心疼的。”叶梓低声喃喃语着。
这样冷的夜,她只能选择躲在旧衣服下来隐忍着哭泣,这样的黑暗,从一开始的恐惧憎恶,到最后成了叶梓唯一的安全感。想周正清的时候,她便会用东西梦住自己的头,把自己置在黑暗之中,这样的黑暗让她觉得安心,可以安心的哭,安心的想他。
“你只有我。”叶美玲背对着叶梓说。
很多次,叶梓都在想叶美玲这么恶毒的女人怎么会是自己的母亲,周正清怎么会娶了她,她懵然不谙世事的想,也许就是因为她这样的恶毒,周正清才不能经常来看自己,是她剥夺了自己和周正清相处的时光。她是世界上最坏的女人,毁了她的一切。
“有我在,你就别想跟着他走。”
“那我希望你早点死。”叶梓曾这样以她的方式反叛着。但是通常她都会遭遇她的一顿打。
“没良心的白眼狼,养你这么大,竟养了一个冤家。当时真应该……”
“真应该怎样,杀了我吗?”叶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学会了这么恶怨的反讥。
周正清来的时候,她学会了像他哭诉,通常周正清总是站在中立的地位,谁对谁错并不评价置否。
叶梓嘟囔着小嘴,背过身去并不理会周正清。周正清总是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我的宝贝生气了。呦呦,看这小嘴厥的,能当挂钩用了。”周正清顺势摸着自己衣兜找寻可以挂的物件。
“不要。”叶梓两只小手叠加着严严实实的捂住自己的小嘴。
“就要,就要,谁让我的宝贝的嘴厥的这么高了。”
叶美玲并不随着他们父母俩逗笑,只是远远的冷冷的看看着他们。
叶美玲倒也不怎么理会叶梓,任由其在周正清面前挑衅,待周正清走后便恨恨的说了句“有本事就跟他走啊!干嘛住我的家,吃我的饭。”
周正清不来的多数日子里叶美玲会喝的烂醉如泥,并在意满的酣醉中耍酒疯的乱摔屋子里的东西,叶梓总是远远的躲在屋外,听着那些陶瓷摔碎的声音,噼噼啪啪的混和着她的撕心裂肺哀嚎声。叶梓是不加理会,隔岸观火般的看着她咆哮,待她发泄完了,世界安静了,她就走回屋子里,躺在周正清给自己买的迪士尼公主小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一地的凌乱,都不在她的世界里,她的世界里只有周正清。
周正清说那个小床是他费了很大的劲才买到的,他说她就是自己的公主,“什么是迪士尼?”
“就是卡通的牌子,有一个乐园叫迪士尼,里面有很多很多的卡通人物,白雪公主,美人鱼……”
周正清说的时候,叶梓就趴在他的腿上怔怔的听着,眼睛里闪动着期许的目光。
“是你经常讲的那些故事里面的人物吗?”
“是的,他们住在一个叫迪士尼的乐园里,有城堡,有……”
“那,你带我去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