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画孤身一人,拿着少得可怜的行李,走在万籁俱寂的大街上。长长的卷发下一张充满倦容的脸,面色晦暗,疲惫异常。
已经晚上11点了,S市这个不大不小的二线城市除了一些灯红酒绿的小青年,其他人恐怕早就窝在自己的被窝里不出来了。这几天她晕晕沉沉的,仿佛在梦中穿梭。有的时候,她真想掐自己一下,一是让自己清醒清醒,告诉自己生活还在继续,二是用□□上的痛苦来减轻内心伤口的疼痛。就在两天前,在市区非常偏僻的一个角落,她送走了从有记忆以来一直充当她精神支柱的挚爱的妈妈。尉画不是一个爱哭的孩子,但就在她亲眼看见亲爱的妈妈变成一粒粒的骨灰时,她整个世界瞬间就崩塌了。她哭得昏天黑地。
她的妈妈是个感性、坚强、倔强的人,然而这一切在病魔面前都是不堪一击。
“画儿,你去道馆找你弟弟……吧,让他带你去找爸爸……让他……好好把你……养大……”妈妈断断续续地说着遗言一般的话,力求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妈妈,我哪里都不去,我只要和你生活在一起,妈妈,你会好起来的!”尉画咬咬牙意志坚定地说。
尉画清楚地记得,就在这段对话的两个小时后,她所有的幻想都破灭了。她的妈妈终于绝情的撒手人寰了,这一切来得那么突然,她除了痛彻心扉地流泪,她甚至连弟弟都忘记了告知!尉画的弟弟就是那个正在上高一的毛头小子尉胤君,常年不和她们住在一起,想到只能去投奔弟弟,她心中既悲痛又忐忑,以前的生活环境一下子改变了,心里充满悲伤和不安。
此时尉画正在去爸爸家的路上。说实话尉画是不想去的,本来她只是想去道馆见见弟弟,可是失去妈妈屏障的她,还能去哪里?何况明天是星期一,弟弟要上学,恐怕早就回家准备去了,一定不在道馆。虽然去爸爸和弟弟的家不算什么,但尉画就是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况且爸爸当初对妈妈的背叛始终是尉画心中的结。
尉画昨天才想起给弟弟打电话,告诉他妈妈去世的噩耗,这对弟弟的冲击力也不小。弟弟怪她连见妈妈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给他。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时那么机灵周全的自己会把这么重要的事都抛之脑后,这让她觉得很对不起弟弟。
走到道馆旁边(爸爸家就在道馆旁边),尉画停了下来。
正式介绍一下,这是一家跆拳道馆,是他弟弟尉胤君从小习武的地方,也是他们两个人私会的地方,爸爸妈妈是不可能创造机会让姐弟俩见上一面的。也只有这个地方才是姐弟俩的乐园。在道馆后门躺着一块废弃的石板,在微弱的光线下她看到了上面刻着的两三行对话:
“你好,我是品学一中的,如果有人见到我的这行字,就交个朋友吧!”
“好啊!”
“闷罐子,你不能多说几句吗?我要考黑带了,我很紧张!”
尉画忍不住拿起一块石子往上刻写到:
“你们好!初来乍到没什么朋友,我弟弟也要考黑带,我相信你没问题!”
尉画一边津津有味地想着上述两人的有趣对话,天马行空地猜想他们究竟是谁,又怀着极为复杂的心理,向那个不是她家的家走去。
18栋304,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这是一个高级住宅小区,爸爸凭借多年的积蓄和在记者工作岗位上的勤恳,才奋斗到了这一步。只是在尉画眼中有些刺眼,这些妈妈都没份!当年爸爸身无分文时,是妈妈毅然不顾姥姥、姥爷的反对,和爸爸走在了一起。而现在爸爸飞黄腾达了,妈妈却已经不在了!出现了那个女人,一个刺眼的存在。虽然爸爸后来负责了她所有的学费和妈妈的医药费,但在尉画看来,这样的补偿远远是不够的!尉画想着想着就来到了那个门牌号为304的门前。尉画理了理情绪,按了按门铃,门铃是Marry Christmas的旋律,只是响到后面有些走调。
“请问,哪一位?”门铃的响声终于引起了门内人的注意。
“是我,尉画”
于是门内一阵骚动,随着门就带有强烈情感地打开了。
“姐姐!”
“阿君!”姐弟俩紧紧地抱在了一起,这是两人在这个家第一次见面,虽然不知道对于尉画来说这算不算家。
“姐姐,你快进来,妈妈不在了你以后就跟我们一起住吧!”胤君泪眼汪汪地急切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愿。
这就是她的弟弟,永远像个小孩子那样单纯可爱、不谙世事,有什么就说什么。
“好,好,姐姐不来这里还能到哪里啊。”尉画满脸宠溺地看着这个实际上只比自己小一岁的弟弟。
房间内的一对男女正用慈爱的眼神看着这对经历劫难的姐弟。这些目光竟没有让尉画感到温暖,而是浑身的不自在,仿佛正在被盯梢一般。这里的一切除了弟弟,都是陌生的,她不禁本能地想用漂亮而坚硬的外壳来武装自己。
“尉画,”那个沉默的男人终于发话了,“今天早点睡吧,辛苦了一天了,明天带你去找个学校,呆在家里是不行的。”
接着旁边的那个女人带她去了走廊最顶头的一间房。
房间里的家具全都是尉画最喜欢的蓝色,还有女孩子专用的一些东西,这让人不由得猜想是不是专门为她准备的。其实任谁都会知道这一切一定是精心准备的,只是尉画的内心不想承认而已。
“姐姐明天见啊!我睡了!”胤君凑上来打了个招呼。
“嗯,你去吧,姐姐也睡了。”尉画疲倦地应了一声,钻进自己的被窝里。但她没有马上睡去,而是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一支4B绘图铅笔,把玩起来。这是她最爱用的铅笔型号,要轻则轻要重则重,软硬度也刚好,不像HB太硬,也不像6B太软,就如她最喜欢的那种能屈能伸、不卑不亢的人。她眼睛盯着那个放在桌上的绿色画板,她是一个美术生,但由于妈妈她已经一个月没摸画笔了,竟感觉有些手生。想到明天就能回到学校的生活了,内心里不由得既忐忑又兴奋。好了,睡觉吧,她想着。随手把铅笔放到了一边。
一大早,天蒙蒙亮,露水挂满窗台。
“你们两个不要磨蹭了,我还要上班,我在车里等你们。”爸爸说完就往楼下走了。
“胤君,快点吃,你要迟到了!”那个女人也在一旁催促着。
只见胤君把两个大烧卖往嘴里一塞,就拉着尉画跑了出去。
“我太高兴了!姐,我们两个总算能一起上下学了!我听爸爸说了,他要带你去晏苑中学,就在品学一中的对面,以后我们就离得很近啦。”说着就上了车。
“尉画,我们先把你弟弟送到学校,再去你的学校看一看,爸爸知道你是美术生,晏苑的艺术生每次考的都不错,这里的老师艺术造诣很高,对你的帮助一定会很大,你看……”爸爸详细地介绍着尉画新学校的情况。从爸爸的口述中,尉画能领略到那是一所所谓的贵族学校,而且艺术生的升学率还是高的吓人的,总之,比尉画原来的学校好了许多。
“我下车了,姐,有空到对面来玩玩啊!”弟弟做了个鬼脸。
“好嘞,你去吧。”说着尉画跟着爸爸也下了车,走向了另一端的学校。
刚下车的尉画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大跳。这是一所像是小型大学的中学,占地面积很大,建筑外墙一律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面,显得气魄而有品质。刚才听爸爸说,校园的设计都是这里的美术老师所为,其美术鉴赏力可见一般。
尉画跟着爸爸走进了一栋浪花图案的黑白大理石建筑,拐弯上三楼,很快就进了一间房。
“李老师,你好,小女以后就请您照顾了,请多多关照!快叫李老师!”爸爸微欠着身体说。
“令媛一看就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孩子,没问题,尉先生您可以走了,我带尉画去我们班上。”李老师一副精干的模样。
“那行,尉画,跟着老师好好学,爸爸走了。”爸爸对尉画使了个眼色。
尉画点了点头,跟着李老师走了。
门牌上写着高二八班。走进去,黑压压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