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继刚感慨地想,连将官们都手持武器参加了战斗,看来第10军真的危在旦夕了。
会议开始前,参谋长孙鸣玉首先综合了一下各师的伤亡情况。截止到今天上午,葛先才预10师的三个步兵团伤亡已经达90%以上,师直属部队如特务连、防御炮连、工兵连、搜索连、防毒连等特种部队已全部当作普通步兵投入战斗,而五位直属连的连长也先后阵亡,各连士兵所剩无几。岳屏山、接龙山等阵地仍然在坚守。
周庆祥的第3师伤亡已达到70%,师直属部队及师部勤杂人员包括副师长、参谋长也投入了战斗。至此,第3师已没有任何预备队可动用了,其城外二线阵地也大部分失守,目前只有青山街阵地仍在坚守。
作为后调师的第190师本来就不足一个团的兵力,到昨天为止,还有不足400人。今天上午,演武坪阵地被日军突破,568团5连三十多名官兵全部阵亡。日军随即向左翼扩展,568团副团长李适带团部参谋、炊事兵、传令兵等20人坚守在一座天主教堂内,战斗中李适中弹阵亡,残余官兵死战不退,与日军形成对峙。
军部的特务营、工兵营、炮兵营等直属部队早已作为步兵投入战斗,目前伤亡也达到三分之二。参谋长孙鸣玉组织军部的参谋、工作人员、勤杂人员等二百余人,分配至市区各巷战工事中,目前已经投入巷战。
现在唯一完整的建制,是暂54师的一个营,这个营是随暂54师师部驻在城内的。暂54师是薛岳的嫡系部队,出于多种考虑,方先觉一直没有动用这个营。
各部汇总后,大家都沉默了。情况在这摆着,现在讨论如何防守已毫无意义,无非是三条路可走:第一是组织残存兵力突围;第二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与城市共存亡;第三……这句话谁也说不出口,那就是放下武器投降。
方先觉首先打破沉闷的气氛:“情况大家都清楚了,今天开会的目的,就是把大家凑在一起,商议一下下一步该怎么走。我希望每一个人都谈一谈看法,这关系到我们第10军的命运,也关系到我们每个人的生死荣辱问题。”
葛先才问蔡继刚:“云鹤兄,你是军委会的人,对现在整个战场的大局应该比我们看得清楚,你认为我们还能等到援军吗?”
蔡继刚摇摇头:“没有希望了,我们应该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而不是考虑等待援军的问题。”
葛先才忍不住骂了起来:“废物,都是他妈的废物!咱们一个军不到两万人,鬼子攻了四十多天都没攻进来,可衡阳外围的几十万援军却硬是打不进来!真他妈的窝囊死!”
周庆祥也发开了牢骚:“我们第10军算是被人彻底抛弃了,四十多天啊,远征军都可以打几个来回了,他们有一流的美式装备,有那么强的机动能力,怎么就不能来救我们呢?咱们校长不想要第10军了吗?”
葛先才仍然不放过蔡继刚,他追问道:“云鹤,你为什么说没有希望了?你的根据是什么?”
蔡继刚已经把***分解开,正在仔细擦拭零件,他漫不经心地回答:“这个判断我不是现在才有的,不客气地说,第九战区在战前的战役预案就有很大漏洞,薛长官在制订作战计划时总是一厢情愿,仅从战役预案上看,似乎没什么问题,可谓面面俱到,但却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这就是战略主动权究竟掌握在谁手里。很遗憾,我们不得不承认,掌握在日军手里,更准确地说,是在横山勇手里。战役发起的时间、地点、进攻方向都是人家说了算。我们呢?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军委会也罢,九战区也罢,心中全无大方略,对我军的短处毫无了解……”
方先觉插话:“你指的我军短处是什么?”
“我军最大的短处是完全不具备进攻能力,论装备、火力、机动能力,特别是战斗意志均逊于我们的对手。在制订战役预案时,就该将我军所有的短处作为一个参数考虑在内,而不是一厢情愿。比如,在横山勇的计划里,衡阳志在必得,他在考虑进攻的同时就一定会考虑打援的问题,现在衡阳守军孤守待援的困境,早在人家的战役预案中有所体现,只不过第10军四十多天的顽强抵抗出乎横山勇的预料而已。我们的战役预案中当然也考虑了对衡阳的增援问题,但还是一厢情愿,负责增援的部队位置分散,距离过远,又隶属不同的指挥机构,根本无法形成强大的突击力量,这是以我军之短攻敌军之长。我说过,我军本不擅进攻,但此时衡阳外围的所有增援部队都被迫打成了进攻战,这正是由于我统帅部最初的战役布势所致。”
蔡继刚一边说一边重新组装好***,将子弹推入枪膛,关上保险。
容有略看着蔡继刚问:“云鹤兄,看你这样子,是准备巷战了?”
蔡继刚笑笑:“当然,除了突围和巷战,我们还能做什么?无非是打到最后一颗子弹,我的***里还专门给自己留了一颗子弹。”
方先觉叹息道:“云鹤兄,你既然早就想到今天的结局,为什么不向军委会力陈?”
蔡继刚黯然神伤:“你怎么知道我没说呢?军委会甚至有我书面报告的备案,这是有案可查的。可蔡某人微言轻,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变成个士兵,准备巷战。”
周庆祥问饶少伟:“饶师长,情况严重,你的意见如何?”
饶少伟回答得很干脆:“固守待援!”
周庆祥冷笑道:“外围阵地已经被敌人分割得七零八落,城内也发生了巷战,我们要兵没兵,要弹没弹,拿什么固守?”
饶少伟不紧不慢地说:“既然如此,那就突围!”
周庆祥站起来怒气冲冲地喊道:“突围?你知道有多少伤兵吗?八千多人,难道把他们丢掉不管吗?如果这样,将来谁会跟我们,谁会与我们共患难?我们还怎么带兵?”
方先觉冷静地说:“委座的命令仍然是固守待援,不是我们想突围就可以突围,没有命令,所谓的突围就成了临阵脱逃,在座的各位都要上军事法庭。”
会场空气骤然紧张起来,焦虑和愤懑侵袭着每个人的心。这的确是个两难选择,一座弹尽粮绝的危城,八千多濒于绝境的伤员,突围既然不允许,那就只有死守与城市共存亡了,至于其他的办法谁也不愿意说出口。
问题是,如果死守,那么死守的意义何在?
第10军坚守衡阳已经四十多天了,衡阳保卫战吸引日军兵力超过10万以上,从战略上有力地阻滞了日军的进攻势头,打乱了日军的战略部署。日军野战兵团在衡阳城下伏尸如山,伤亡惨重,中日两军的伤亡比例达到1∶3!这是抗战军兴以来前所未有的,首次逆转了两军的伤亡比例。日军的士气遭到严重打击,也是客观上造成日本东条内阁倒台的原因之一。
然而,第10军创下的有利战机,为中国军队开拓出广阔的战略空间,国军最高统帅部原本可以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战机,重新调整战略部署,在战役态势方面大有可为,但蒋委员长却没有抓住机会,他除了殚精竭虑地发电写信催促增援衡阳守军外,便无所作为。有利的战机就这样在不作为中流逝。就中国军队而言,战争的不利态势没有得到及时扭转,战况反而在继续恶化。第10军的辉煌战绩在不作为中被湮灭殆尽。
作为统帅,即使是伟大的军事统帅,也没有权力忽视第10军这一万多名官兵的生命;毫无意义地挥霍生命,更不是好统帅。
方先觉心力交瘁,他的精神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并不怕死,自1925年入黄埔军校起,他从军已有19年,在长期的战争生涯中,死亡早已是件司空见惯的事,一个怕死的人也干不到中将军长的位置。他方先觉率领第10军坚守衡阳四十多天,给敌人造成了惨重伤亡,凭此战绩,方先觉的大名注定会进入史册。
现在的问题是,方先觉必须作出选择,如果他想做一个彪炳史册的民族英雄,他还缺什么呢?结论只有一个:惟缺一死!如果方先觉选择了死守衡阳,最终在弹尽粮绝中力战殉国,那么民族英雄的形象就算是立住了,如同文天祥、史可法一样,留取丹心照汗青。无论多少年以后,人们都会长久地传诵着英雄美名。是的,就方先觉个人来说,这一生该做的都做到了,若要成全功名,惟缺一死。死了一切就变得简单了,方先觉将以完美的一生作为英雄载入史册,国民**会再授一枚青天白日勋章,追授二级陆军上将,家属享受**丰厚的抚恤……
然而,第10军一万多名出生入死、浴血奋战的官兵们呢?他们怎么办?你方先觉成全了自己的功名,第10军一万多名将士的生命就应该被抛弃吗?
一将功成万骨枯啊,方先觉怎么忍心拿一万多名将士的生命来成全自己的功名?
面对现实,方先觉几乎没有选择。违抗命令突围不能考虑,那是临阵脱逃,是犯罪行为。继续死守则玉石俱焚,城破之后八千多个伤员难逃被日军杀戮的结局。还有一条路,那就是放下武器投降。
想到这里,方先觉打了个寒战,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在东方民族的传统观念中,军人放下武器投降,与叛国投敌无异。方先觉不敢想象,在他率领第10军经过四十多天的浴血奋战,承受了重大伤亡后,最终落个叛国投敌、身败名裂的下场,这实在太残酷、太不公平了。方先觉可以不在乎死亡,不在乎做英雄,但他却惧怕被国人误解,被辱骂成汉奸,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与身败名裂相比,此时光荣战死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想到这里,方先觉不禁泪流满面。他掏出手枪拍在桌子上,痛苦地哭喊道:“无非是一死嘛,难道死还不容易吗?拿起这支枪对准太阳穴,扣一下扳机就可以啦……在座的同仁,你们谁怕死?你们哪个不是从枪林弹雨里钻过来的?谁会在乎朝自己脑门开枪?可是……那八千多伤员怎么办?八千多条性命啊,这是与我们出生入死、患难与共的兄弟啊……他们也有父母高堂,也有妻子儿女,多少亲人在等着他们回家,我方先觉不能不管他们啊……”
大家被方先觉的哭声惊呆了,他们谁也没见过方先觉流泪,连葛先才和周庆祥这些跟随方先觉多年的人也没见过。方先觉压抑已久的痛哭引发了会场所有人的伤感,几个师长、副师长也失声痛哭起来,他们在宣泄郁结在心中的压抑。
周庆祥泪如雨下:“军座,我周庆祥从黄埔军校毕业就进了第3师,从中尉排长干到少将师长,快20年了,从来没有打过这么惨烈的仗。这么苦的仗,我们为谁打?是为国家民族啊,可是……国家怎么就不管我们呢?”
葛先才流泪道:“在座的都是黄埔学生,我们第10军没给校长丢脸,可校长怎么会调不动解围部队呢?这么多人在阳奉阴违,保存实力,眼看着我们被消灭,这种人是民族的罪人,难道校长就不会枪毙他几个?”
眼泪是可以传染的,既然将军们都流了泪,军部里的作战参谋、机要员、电报员,包括门口的警卫人员也都跟着流泪了。这些校尉军官和士兵都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他们感到很委屈,对今后不可知的命运也感到恐惧。从会场内到会场外,多数人都沉浸在悲哀的氛围中。
蔡继恒冷眼看着哭泣的人群,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有什么好哭的?城外一些高地还在激战,城内离军部仅仅300米的街道上也在进行殊死的巷战,现在这个城市每一分钟都有人死去,攻守双方在重磅航空**、大口径炮弹甚至是集束手**的相互轰击下,到处是血肉横飞、伏尸累累的场面,双方的军人在逐街逐屋地争夺,在疯狂地厮杀……仗打到这个紧急关头,哪还有时间伤感流泪?
蔡继恒坚持认为,军人不能有委屈情绪,因为这种情绪从来都是以个人感受出发的,而战争却从不考虑个人情感。譬如为了掩护大兵团转移,负责殿后的部队全军覆没,这是战场指挥官出于全局考虑,必须作出的断腕之举,这是起码的军事常识,是战争铁一般的法则,付出牺牲的军人不该有任何委屈情绪,否则就不要从事军人这个职业。
蔡继恒认为,一个优秀的军人在任何险恶环境下都要保持冷静,并且要以主动进取的精神与理性的运作方式去化解危机。抱怨与牢骚不仅无济于事,而且最终会导致不作为,而不作为会给处于劣势的一方带来灭顶之灾。
蔡继恒很清楚,以自己的身份他不宜表态,这里有这么多缀着金色领章的将官,还轮不上一个小小的空军上尉说话。况且大哥蔡继刚也在,他别人可以不放在眼里,但对大哥是绝对不敢放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