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烟?”
杜思烟缓缓睁开眼睛,环望四周,是她的房间,一点没有变。熟悉的桌椅,熟悉的颜色,熟悉的味道。
郑樊羽坐在床边,深情的注视着她,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如果可以将她刻在眼中,那么,他会。两个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彼此,没有说一句话。纵使心中有千言万语,但是此时,眼中有他就好。
门前响起一阵脚步声,“思烟姑娘,你醒了吗!”沈渊压低声音,轻声道。
郑樊羽微微一笑,行至门前。
门被缓缓打开,一面是沈渊,一面是杜思烟与郑樊羽。
杜思烟与郑樊羽面上带着甜蜜,而沈渊心似沉入海底,被咸水泡着,在水中悬着。
“看思烟姑娘脸色红润,想必也无大碍!我这做弟弟的终于有颜面来见大哥了。”沈渊说笑道。
“我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要怪也要怪我。”郑樊羽愧道。
“既然无事,那我就走了,刚买的新宅,还有很多锁事要处理!”沈渊告辞道,眼睛还是情不自禁向屋内多看一眼。没事,就好。
郑樊羽将门反手关上,强拉着沈渊到走廊里。“你这是要来天津卫发展吗?我这第一的位置可还没坐稳呢!”
“郑兄,你放心。我只是觉得这里景色新奇,想住下来到处看看。对了,三条石大街的企业接手如何了!”
“有你在旁帮忙,又怎会出什么问题!”
“伊藤大辅可信吗?不知道他图什么。”
“他是我同学,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郑樊羽道。他有什么目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心愿。现在已经完成一半,还有另一部分必须做完。
杜思烟躺在床上沉思,这次的梦与往日的不同。往日都是断断续续相同的片段,而这次从来都没有出现过。还有,为什么见到沈渊内心会有一种伤感与厌恶,只想躲开他,越远越好。我家为什么变成郑府?郑大夫为什么会成为这里的主人,会不会与我家败落相关!他有什么目的?他为什么与静茹姐订婚,为什么没有在约定的地方见我?他的爱是真的吗?他的心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似乎看见了,却仍是猜不透。
门再次被打开,进来一位伶俐丫头,眼睛红肿有核桃大小。“小姐,你这一个月去了哪里?这一个月发生了很多事——很多事!”
“阿玲,我也是从报纸上得知一二,你快和我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泪水再一次遮住阿玲的眼,她哽咽的说道:“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吴老爷寿宴后,小姐失踪时。少爷发现小姐画得荷花,知道小姐也在,焦急如焚的开始找你。有客人说你去了郊外,在一座桥上发现你的一只鞋。我们都以为你跳下去了。少爷急着派人找你,谁知天空突然一亮,亮如白昼,不知谁私藏炸药,将炸药存入家中银行,钱和宝物全都化为灰烬,一无所有。家中余钱被少爷买了原石,谁知那些原石竟然是高仿品,不开石很难分辨的出。少爷说,那骗子竟深知他的赌石习惯。很多人要银行还钱,可家中哪里来的钱?每天都有上百人来家门口闹事,夜里还有人点火,幸好发现及时,经过郑大夫修理,才没有被彻底毁掉。为了平息,最后少爷将经营多年的厂子与店还有这老房子全都卖了,勉强抵了债。老爷就是在这期间死的,被恶民给气死的!少爷去了上海。我们这些老人被郑大夫收留,都留了下来。我还以为再也不见到小姐了。”
杜思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才一个月而已,怎么会物是人非?一定是哪里错了,一定是做了个梦,她还会向往日一样醒来,见到父兄笑容,见到为她针病的郑大夫。
“今年年底郑大夫要与静茹小姐结婚,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他喜欢小姐!”
杜思烟再一次目眩,好似一个重锤击入心窝。那她算什么,在这里干什么,这里不是她的家,这里也没有她所顾念的人。
“小姐,你才刚醒,起来干什么?”
“这里不是我的家,也没有关系甚重的人!”杜思烟木然道。手扶着床沿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直到他出现在面前。
杜思烟再一次注视着这个人,才发现他瘦了,瘦骨嶙峋,眼睛周围带着黑眼圈,像是几日几夜都没有睡好觉似的。他似一堵墙堵在门口,一只手支着门框,眼睛冷如冰山,深似海心。
“你要去哪里?这是你的家!”他的手紧紧抓住杜思烟的双臂,激动的心在颤抖。不能就这样让她走,绝对不行。
“这是你的,不是我的!”杜思烟冷冷道。一只孱弱的手用尽全身最大的力气去掰开他攥住自己的手指。明知不行,却还是努力在做。这里已经没有属于她的任何东西。
“樊羽,这是你放弃医院工作的原因吗?”身后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道,满含戏谑。
“不要胡说,闭嘴!”郑樊羽喊道,一股寒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周围无一人敢多说一句。他的眼如箭,随时都可能射出来。
杜思烟望着这样的他,第一次看见他竟会生气,心中涌起莫名的感觉,到底是为了什么?
谁也没有多说一句,只是这样站着,直到杜思烟再也喘不过气,直到再也没有力气。如树上柳叶,飘下。
“思烟,你怎么了?”
杜思烟跌入其怀,嘴角微微一笑,淡淡的说了一句:“我饿了,想吃枣糕!”
郑樊羽将她抱起。一股暖流涌入她的心,眼睛不知何时开始发酸、发涨。如果时间可以停止,那该多好!只有这一刻,就足够了。
“我去买枣糕,你等我!”
“恩”杜思烟甜甜一笑,望着他略显沧桑的背影。一个月,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姑娘,还不知道您贵姓?”杜思烟对着白衣女子道。
“我?没必要!倒是你!果然如传说一样,是一位病美人儿!也难怪能抓住男人!毕竟每个人都有怜悯之心嘛!”她说话刻薄,而人亦是如此。就如高山雪莲,稀有罕见,故而不可一世。
“张大夫,我家小姐才不是那样的人,你别胡说!”阿玲气道,她可以说任何人,唯独不能是小姐。小姐命已经够苦的了。
杜思烟挡在阿玲面前,她要知道原因,“刚才您说的话还没有说完!”
张大夫冷笑,“原来你不知道啊!哼!德国新出厂一批医疗器械,许是会对你的病有助益。郑大夫为筹钱买它几经奔走。你哥又去了上海。吴静茹听说此事,提出娶她,她就可要求其父亲以此为陪嫁送与郑樊羽。哼!长得就像一个有心计的贱人!通过这种方法锁住郑大夫的心。那吴老爷更可耻,必须放弃医院工作从商,并入赘吴家。这样苛刻的要求,他竟然二话没说的就答应了,也将难得的出国深造的机会给了别人!你算什么?竟值得他这样对你!”张大夫步步紧逼,如果她是鬼,那么一定会将这个罪魁祸首给吞没。
杜思烟的心如被刀割,流出的血染在六腑。一股热流汹涌而上,卡在咽喉,强忍吞咽下去。只觉嘴中有一股血腥之味儿。她该如何面对郑大夫?不知,就可毅然决然的离开;知道,离开与留下都不是最好选择。该如何面对他?该用怎样的心境面对他?脑海里犹如刀搅,乱作一团。手指不禁颤抖,寻觅不出何去何从!
张大夫心中大快,已掩盖不住面上的幸灾乐祸。对,你就该如此,本该如此。思烟的痛苦,对于她是最好的拌茶料。皆为苦,看着别人苦,偶觉口中甜。“哼,我还有事,就告辞了,杜—小—姐!”心中的愤懑慢慢散去。
原本要在这个时候离去。可是这个决心开始被动摇。他——比自己想象的爱的还要深。而自己又何德何能,值得他这样去做。没有未来,怎谈未来!
郑樊羽走在他再也熟悉不过的路上,每天都重复这样做,没有终点。
“郑大夫,您的枣糕!”老板将枣糕装在纸袋中,这个老顾客很是亲切。“报纸上说,今年年底您就要成婚了,恭喜恭喜!那吴家小姐也是常客,长得十分标志,你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是啊,难得的美人儿呢!”老板娘附和道。
郑樊羽点头应付,他着急回去,有一种不安渐渐涌上心头。他很久没有这样迫不及待的想看到结局。这个时间,张大夫应该将缘由告诉她了吧!她会如何选择呢!留下还是离开?他的心也开始矛盾起来,手紧紧攥住手中的枣糕,竟不知不觉将它捻碎。留下张大夫他不知道是对是错;留下杜思烟他不知道是对是错。他焦急等待着,害怕期盼着,忧喜参半。他站在门口望着上面“郑府”二字。十二年前他也是在这里,十二年后他住进了这里,还有什么要后悔的!既然走了,就要走到底!
他拿着完整的枣糕,踏入只属于他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