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他说的对,最残忍的人是我,明知道他输不起,我一意孤行偏偏要去招惹他。
我哪里不是叶家人呢?他们皆看错了我,我身上始终流的是世代权臣之家的血。盛极必衰,叶家数代经营,权倾朝野,又有哪一位君主帝王会乐意坐见臣子只手遮天。
权与衡。
老皇帝忌惮叶家,庆幸还有一个杜家能让叶家忌惮,数十年来,叶杜两家一直如他所愿互看生厌,然而,变故出现了。
我娘。
心高气傲的叶沐和权正之家的杜季佩同时爱上了山野女子,君子之争,友谊渐浓,原本互看不顺眼的两人,亦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局势变了。
所以,这个能破坏他计划的女人,绝不能留。
一场布了二十年的局,老皇帝想要肃清朝政,重握大权,突破口便还在烛女身上,但烛女已死,这世上唯一一个能打开密室的人只剩下烛女的女儿。
要保护自己,保住叶家,我别无选择。
“岑言,杜衡早就知晓了所有的真相。杜伯伯从来没有瞒过他,叶家杜家我娘,包括关于烛女的一切,他全部知道。当年,他是真真切切想要放我走。他背下所有的骂名,甚至亲上苍茫山,在山顶密洞里替我受了一百八十道惩鞭。”
“那他竟然...会原谅你?”
他满脸的难以置信。
是啊,我亦然。
所有的真相抽丝剥茧,我想过他暴跳如雷或者冷漠如初,甚至仗剑相向。我率先想好了所有的过程,也知道结局必定如此,然而当一切真正发生的时候,先体会到的居然还是心痛,失控的感情,就像是一把刀,生生扎进胸膛,比之前杜衡的那柄,更寒,更痛。
原来,他早就懂了。
我忍不住在心底嘲笑,自以为天|衣无缝掩饰得很好,却不过是在他面前一场虚凰。
我想想,问,“杜衡,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开始只是疑惑,直到那一剑......”他抿了一下唇,才看着我,缓缓道:“我从没想过真的伤害你,而你,趁着我分神,自己撞了上来。”他苦笑了一下,“试问若不是另有所图,你又岂会自寻死路,亦或是,置诸死地而后生......”
“对。”我抬起眼看他,“你说的都对。”我深吸了一口气,“所有的,都是我计划好的。”我要叶家全身而退,我要苍茫山从此消匿,我要烛女再不于世间存在。
我...别无选择。
“杜衡,我不欠你。”
“你不欠我。”他闭了闭眼,很是唏嘘,“谁能说得清呢。”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明日之后,帝京城中,便再无叶家,你与我,此生不复相见......若是恨我,我......”
“你!!!”他似乎有些恼怒,过了一会儿,又自嘲般笑道:“叶思思,我在你心里,果然一文不值。”
嘴在麻木地说:“我欠你的,是还不起了。”心也在钝钝地疼。
其实不是的,杜衡。
只是,舍不得又能如何?终究是无缘了吧。
“叶伯父已经收下了聘礼,你欠我的,便用你的下半辈子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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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诺,收手吧。”
“叶思思,你得偿所愿,却要我收手?会不会太残忍了一点?”
我说:“阿诺,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那人在时,你不珍惜,待到失去了,再是肝肠寸断追悔莫及又有什么用?”终于还是没有忍心告诉他所有的真想,岑言呐,那人从未真心待你,他的眼中只有虚无的富贵和所谓的血仇。
他的眼神呆滞的像一个洋娃娃。
我拍了拍他的头,本想走,脚尖一转绕回来,用贴身的小刀剃了他半年眉毛,吁,这才对嘛,刚才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岑言,苍茫山的山坳里有一座小茅屋,你若是觉得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就去那里吧。”我走了两步,“哦,如果有人问你,别说你的大名,就说小名阿诺,他们会让你进去的。”
暖阁外,又飞起了漫天落雪。
有人一袭白衣,静静立在一株红梅树下。
我走过去,替他拢了拢大氅:“唔,值得表扬,这次记得多穿点了。”
他笑笑,恍若万千梅花齐齐绽放,眸中一点狡黠:“苦肉计,我也会。”
我伸出手指戳戳他的胸口:“啧,都说最毒妇人心,我怎么觉得你的心也挺毒的,为了替我摆脱困局,对自己也下的去那么狠的手。你就不怕我真的一跑了之,再也不回来了?”
他突然驻足,用了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轻轻瞥了我一眼,淡淡地说:“叶思思,其实没有第二次。”
好吧。
他拉着我,掌心柔软温暖。
我用力地回握着他:“我也没有第二次。”再也不骗你,再也不明知你心里有我,还不敢面对现实,患得患失。
白雪落在肩上,一步一步,一起白头。
妄念贪恋,徒成魔障。
幸得一人,白首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