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多台风，沿海地区尤更甚。夏天接踵而来的台风也早就习以为常，运气好的话像今天还能停课几天，本来应该庆幸的，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车窗外的景色一幕幕迅速倒退着，天空灰蒙蒙的，地上的一切也灰蒙蒙的，乍一看还真像北京的雾霾天气，都看不清路面。

雨从清晨就开始下，连绵不断到现在基本没有间歇，国道上的积水早已没过脚踝，直奔向膝盖，未见丝毫减退之势，已经有不少车被迫熄火，拦路虎一般停在半路上。雨点一直猛烈地撞击着车玻璃，好像要冲破什么。几颗雨珠交融汇聚在一起，在重力作用下顺势滑落。一切都湿淋淋的，连同我的整颗心也一起被浸湿。

坐在副驾驶座上，我的脑袋乱成一团麻，变成无数个结，我刚解开一个，又重新打上一个新的结，不断地死循环着。果然，我还是想问他，即使得到的结果还是一样，我还是要问，其实我早就清楚只不过在做无用功。

“到家后赶紧去洗澡。”他突然开口却始终没将光线投向我，继续兀自缓慢开着车，生怕车发动机因进水而熄火。

我的头发湿透了，水沿发梢滴落，顺着脖子一直往下，再往下，大半个衣服都被打湿，帆布鞋也涌入一层脏雨水，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感。

“我知道了，爸。”可就算全身都湿透了又怎样呢，大不了感冒发烧，我现在关心的并不是这样，也毫不在乎。

“爸——”我拖着长音，就怕声音被这雨声给浇灭。

“嗯？”他手握着方向盘，身体微微转了角度，终于瞥了我一眼，不紧不慢。

“那个，非离不可吗？”我还是问了，明明知道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终究还是问了。我还是天真地以为事情会有转机，至少不该是现在这样，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内放大，又在下一秒内恢复正常，虽然神情变化得那么微妙，还是瞒不过我的眼睛。

“嗯。”疑问句变成了肯定句，那么决绝，那么毅然。

“难道就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吗？哪怕一点点，都没有吗？”我果然还是不愿接受事实，那你为什么就不能编个美丽的谎言呢，即使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我想是这样。”他腾出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拍拍我的脑袋，做安慰状。

我毫不怜惜地拍掉他炙热的手，我不是三岁的小孩，这样的安抚算什么！当我是给糖就笑的小屁孩吗？

“不过不是现在，至少是你中考结束，我们怕影响你的心情。”哼，说得好听，难道现在就不影响我的心情了吗？打从知道你们决定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已经把我卷入这场风波之中了，要我如何脱身？你们倒是痛快了，却扔给我这样一个结果，然后语重心长地跟我说：孩子，你要接受。我接受不了。

我从书包里抽出随身听，戴上耳机，想要远离这样的内心折磨，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为何我从睡梦中惊醒，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滂沱大雨，还好雨声还无法冲破厚重的屏障穿透进房间。南方的冬天，一下雨就突然觉得身体愈发冷，我翻身下床去找更厚的棉被。深夜了，房门外竟还有灯光，可能又忘记关灯了吧。不对，怎么好像有声音。

我蹑手蹑脚地靠近房门，悄悄地、慢慢地拧开门把，裸露出一道缝隙。白炽灯光下，两个熟悉的人的影子投影在粉刷得发白的墙壁上，那是谁再清楚不过。他们身嘶力竭地争吵着，面红耳赤，谁也不肯退让一步，躺在地板上的玻璃碎片在悲戚地哀号。我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唯一刺耳并且一字一字灌入耳膜的只有两个字：离婚。

心突然被什么抓住似的，一点点作痛。我猛地将门关上，全然不顾他们是否会注意到这么大的声响，不过，也无所谓了，我什么都没了......重新躺在床上，我睡意全无，原以为只有狗血的电视剧才有的剧情竟然在现实上演，不管是不是真的，都不能是真的。我用力地掐着自己的大腿，这一定是在做梦，快点醒来，醒来就好了。可是，为什么这么疼呢，真的好疼。我蜷缩成一团，红了眼眶，一夜未眠。

“到了，该醒了。”他推醒了我。我揉揉模糊的双眼，又是那一个梦，不，确切的说又不是梦，明明真实得那么可怕。

推开家门，一切都完好如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或许也只有我知道，家还是那个家，却早已支离破碎，顷刻间的轰然倒塌，连同那些过往的记忆都变成一个个弥天大谎，呲牙咧嘴地嘲笑着我。原来物是人非也不过如此。

中考三天一下子就过去了，太快又太慢，至今我都不清楚自己是怎样考完最后一科，怎样离开考场，就连铃响交卷的那种兴奋感都已消失殆尽。结果于我也似乎不那么重要了，怎样都好，已经无所谓了。

“考得怎样？”她伸长手臂揽住我的肩膀。

“就那样，还能怎样。”没错，就那样了，用三年去换三天，还能怎么样。

她却笑了，熟悉的容颜、熟悉的笑脸都还是从前那个模样，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悲伤。

“你们说等我考完，就是为了要上法庭？”我的惊讶已经超过了愤怒。

“有必要这样撕破脸吗！好歹你们也.....”我不敢把话说完整。

“我们的事你不懂。”是，我不懂，你们什么都不说我怎么会懂，不跟我解释就只会用“你不懂”来敷衍我，成年人难道就是这样蛮不讲理？

“打官司也是你们的事，可不可以不要扯上我。”

“那你要跟我还是跟你妈？”怎么又是这个问题，有完没完！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踏进这里，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我都不想踏进这里。法庭对于我来说，是冰冷。我还是进来了，看着他们指桑骂槐，在众目睽睽之下互掐，毫不留情地互相撕扯着对方的面具，毫无掩饰地暴露他们丑陋的一面，那么不堪。曾经同床共枕、如胶似漆，待到情尽缘灭，竟可以这样互相伤害。法官早已司空见惯了吧，但于我还是太过触目惊心。对于我的伤害一点点深入，痛到骨子里，无法言喻。

曾经我也想象过他们要是分开了怎么办，我觉得我没法接受，没想到结果成真也不过如此，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接受，那是因为再难也得接受，由不得我。他们都成了仇人了，再这样过下去对彼此都是折磨，或许分开才是最好的，对彼此都好。

今天我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像旁边的几位一样认真地工作，神情都那么平常无奇，谁都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自然，我也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自己的苦都得自己承担，每个人都不过如此。

站在雨幕中，我还是很容易想起那些过往，历历在目，只不过已经不那么痛了，残存的一点点痛也被雨水冲刷着，慢慢浇灭。我真想回到过去，跟那时的自己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快点长大吧，长大了就好了。”生活还要继续，没有理由不向前看呢。即使以为爱而受了伤害，也不能停止去爱，因为爱啊，本来就是一件神圣的事，有苦有甜，不要因为它的苦涩而忘记了它的甘甜。

雨下了这么久，也该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