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完药,陈郎中留下几包药粉和一罐药膏,交代了用法,就要走。
“陈先生。”清辞叫住他,“诊金……”
陈郎中摆摆手:“等你们走的时候再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清辞一眼:“姑娘,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既然到了我这里,就安心养伤。但记住,村子里人多口杂,没事别出门。”
清辞点头:“我明白。”
陈郎中走了。哑叔也出去了,说是去弄点吃的。房间里只剩下清辞和李浩两个人。
阳光从糊着窗纸的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光柱里灰尘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游动。清辞坐在床边,看着李浩苍白的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干裂的嘴唇。
她打来水,用布巾蘸湿,轻轻擦拭他的脸。李浩动了一下,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清辞凑近。
“……爹……”
他在叫爹。
清辞的手顿住了。她想起李浩的父亲,那个死在江里的御史李崇山。李浩很少提起父亲,但每次提起,眼神都会黯淡下去。
“你爹会为你骄傲的。”她轻声说,像是在对李浩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你在做他没能做完的事。”
李浩又说了句什么,这次听不清了。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清辞替他掖好被角,走到窗边。窗外是陈郎中家的后院,晒着各种草药:薄荷、艾草、金银花,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院墙很低,墙外就是田野,收割后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金黄。
很宁静的画面,宁静得不像真的。
但这宁静能持续多久?三天?两天?还是一天?
清辞不知道。她只知道,追兵不会罢休。军统的人,金鳞的人,二皇子的人,都在找他们。这个小村子,又能藏多久?
她摸摸怀里的车票和身份证。上海到南京,晚上十一点发车。今天是十月二十三,车票是二十三号的,就是今晚。
可李浩这样,怎么走?
不走,留在这里是等死。
走,李浩可能死在路上。
清辞闭上眼,头抵着冰凉的窗棂。她太累了,从离开上海到现在,几乎没有合过眼。伤口在疼,心也在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一点点收紧。
门开了,哑叔端着个粗瓷碗进来,碗里是稀粥,还有一小碟咸菜。他比划着:吃。
清辞接过碗,稀粥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但热气腾腾的。她小口喝着,粥很烫,烫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哑叔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草药发呆。他是个沉默的人,不会说话,但那双眼睛里藏了太多东西——悲伤,愤怒,还有深深的疲惫。
清辞喝完粥,把碗递给哑叔,哑叔接过,却没走,比划着问:接下来怎么办?
清辞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哑叔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纸很旧,折得整整齐齐,边缘都毛了。清辞打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比林砚秋给的那张更详细,标注了村子周围的山路、水路、还有几处可以藏身的地方。
地图右下角,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若遇不测,往北五十里,黑风寨。”
黑风寨。
清辞听说过这个地方。太湖边的土匪窝,专劫富济贫,有时也帮穷人出头。官府剿了几次,都没剿掉,反而越剿越壮大。
哑叔指指地图上的黑风寨,又指指李浩,意思是:如果情况不妙,就去那里。
“你认识黑风寨的人?”清辞问。
哑叔点头,比划着:寨主是他远房表哥,早年欠他一个人情。
清辞把地图仔细折好,放进怀里。这或许是一条退路,如果陈郎中的药不管用,如果追兵找到这里……
她不敢想下去。
午后,李浩的烧退了些,但还没醒。清辞守在床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稍稍安心。
陈郎中又来了一趟,给李浩换了药,摸了摸脉,说情况稳定了些,但还得观察。他留下两包草药,让清辞熬了给李浩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