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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东柝祭司 > 【一】

【一】(1 / 1)

 我叫黎宿,我住在一个昏暗无光的山洞里,阿檀和芜笙把我养大,他们在四周的石壁上燃起灯火,休息的时候再把他们熄灭,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丝微弱的灯火却成为了我童年时唯一的光亮。我的父母从来都不和我住在一起,只是会定期来看我,芜笙说他们住在外面,住在一个有阳光有花草有河流的温暖的地方。我问芜笙,我说我为什么不能去,芜笙说,因为你是小孩子呀,小孩子是不能去的,等你长大了,就可以了。我当时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芜笙是一个长相奇怪的女子,但是她真的很漂亮。父母和我都是银头发黑眼睛,而芜笙却是金色的头发和金色的眼睛,纯金色,没有任何杂质。芜笙长着尖尖的耳朵,高挺的鼻梁,轮廓清晰五官分明的脸颊,柳眉入鬓,眸子里有温暖的光芒在流转。阿檀是芜笙的丈夫,同时也是他的哥哥,我小的时候不能理解这些,只是觉得他们长得很像,稍大一些才明白这是为了保持优良的血统。

母亲告诉我,他们都是精灵。

在我十岁的时候,阿檀和芜笙离开了这里,父母叫我把他们送到洞口,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站在洞口的位置。那是一个黑夜,我能感觉到身边有风吹过,我看到无边的黑暗蔓延在我的面前,头顶月白色的微弱光亮照着飘荡的云雾却照不到我的身上。我看到远处有星星在闪烁,星空下面山峦的影子起伏绵延。我记得芜笙对父母说了这样的一句话,她说,虽则你黎昌一族对我们有恩,但我们,毕竟不是你黎昌一族的奴仆,我们是自由的,我们有资格也有权利回到我们的家,回到王身边去。

然后那些挽留的话父母便一句也没有再说,只是短暂的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

我曾经问过母亲他们为什么要走,母亲说,他们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地方,当然不能永远留在这里。

那他们去了哪里?他们是回家了吗?我问母亲。

是啊,他们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他们要去雪原,那是一个寒冷的地方,到了疆土最北边还要继续向北走,才能看到那片雪原,那里盛开着大片大片的百冽花。

母亲,你去过吗?

母亲说,我去过,和你父亲一起去过,我们为你修炼了一个结界,在这个结界里面就没有人能够伤害你。但是为了这个结界,我和你父亲的头发全都变成了银色,你继承了这个结界,所以你的头发也是银色的。

母亲教给我很多奇怪的咒语,而这些咒语我总是能够很快学会,母亲说,这是因为黎昌一族世世代代依靠百冽花修炼,所以给我积聚下了千年的灵力。从我十二岁那年开始,母亲就给我讲起了外面的世界,我总是倚着冰冷的石壁把双腿蜷起,抱着膝盖,在灯火昏暗的光晕下凝视着母亲在我眼前展开的一幅又一幅声势浩大的图画,那是一个又一个久远的记忆,是母亲的记忆,也是曾经的黎昌皇族世代相传的记忆。

我还记得母亲给我的第一个记忆,那是一幅静止的画面,母亲像控制着一道帷幔般轻易地将它铺展在我面前,母亲说,作为一个巫师,最好的地方同时也是最不好的地方就是记忆的完好无缺,任何一个巫师都可以把记忆展现给别人,只要他愿意。

在那个记忆里我看到了黎昌帝国的最后一位国王,那时他还是一个英俊少年,眉眼刚毅,穿着黑色的及地长袍,丝绒般质感分明的面料上洒满了银色的花纹。我还看到了黎昌帝国恢宏盖世的高大皇城,看到鎏金的院墙和玉石的砖瓦圈起了大殿背后婉转如歌声的朝阳,我的耳边隐约响起了黎昌子民山呼万岁的汹涌呐喊,它们如潮水一般拍打着青石路,拍打着高高的台阶,漫延到皇宫之上,铿锵回旋。

黎宿,这是熠王的记忆,你知道吗,那个时候后主还年少,四个封号当中还有三个位置是空缺的,后主十二个兄弟中只有这一个与他要好,也只有他被封了王爵。

母亲开始给我介绍这里的每一个人,我很仔细的听了。母亲又给了我很多记忆,这些记忆我始终历历在目,因为它们让我认识了这个世界走过的每一个年月,让我认识了我自己,母亲说,黎昌一族积聚的百年灵力就在我身上,我不能像我的前辈那样,我已经没有等待的余地了,换句话来说,就是,我的出生是一个任务。

当今时局东西对峙,东为东柝,西有西祀,西祀设左右相掌管东西,东柝设立了两位祭司掌管南北,我们现在住的这个山谷就在祭司谷,东柝的北半社稷上。

从前的世界不是这样的,从前的天下并不只是东柝和西祀的天下,那时的主宰不是东柝的皇帝,更不是西祀的圣皇,而是高高在上统领两国之间辽阔疆土的黎昌帝国的王。黎昌帝国瑰丽无匹的江山在第十六代后人手中终于遭受劫难。而我,是黎昌皇族的第二十一代后人。

那一年,黎昌的国王还不过是个年轻的少主,那一年,东柝王朝兵丰粮足,西祀圣上猖狂无羁。那一年的精灵一族还是黎昌尊贵的圣族,他们金发金眸美貌盖世,他们简单快乐地生活,与世无争。从母亲给我的记忆里,我看见黎昌的街道安静又开阔,我看见皇族的人们盛装华服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闲逛游玩,我看见一个又一个英俊的漂亮的精灵蹲在角落里望着头顶清朗的天空,我看见他们脸上开心又满足的笑容,我听见他们哼唱的悠扬歌谣。

精灵一族是一个奇异的让人惊叹的种族,他们天生就有常人无法企及的美貌和超强的灵力,他们拥有代表这一种族的花朵百冽花,还有生长着无边无际百冽花的精灵一族的圣地。百冽花作为这一种族的象征,对灵力的增长有罕见的奇特效果,如果去圣地修行半年,灵力就会增长双倍,如果服下用百冽花制成的丸药,灵力就会增长十倍。

有一天,精灵族最聪明同时也是最强大的男子把圣地的具体方位和修行的方法告诉了黎昌当任的王,从此精灵一族便被尊为黎昌的圣族,被黎昌子民乃至黎昌皇族世代供奉。黎昌的每一任王嗣都会去圣地修行,那是黎昌故土最北边还要向北的地方,是一片苍茫寒冷的雪原。精灵族献计的男子成为了精灵一族的第一位王,从此百冽花的药方成为了精灵王族世代独传的秘术,是外界不可获取的珍宝。

精灵一族用提升灵力的秘密换来了圣族的高贵,而他们也没有辜负黎昌,精灵出身的一任又一任忠臣良将无数次地为黎昌一族而不是他们自己的天下甘愿舍生忘死。他们给了黎昌无间的信任,淡泊地只是甘愿作为辅佐君王的臣民,他们不慕名利,从未想过要成为这世界的主宰,他们不愿机关算尽最后变得一无所有,即使需要随时听命于别人他们也愿意,只要能够平和坦然地过好自己的生活他们便心满意足了。精灵是这个世界上最富裕安乐的种族,他们不会被残忍的执念束缚,更不会被复杂的心绪牵绊。

同时他们也明白,黎昌需要他们,黎昌需要灵力高强的臣子,黎昌断不会加害他们。

从母亲的那些记忆中我还看到了一些小孩子,能够在阳光下自由奔跑的孩子,看到他们脸上天真无忧的笑容时我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我知道他们很幸福也很快乐,他们并不是只拥有四周冰冷的灰色石壁和昏暗的橘红色灯火。

西祀善用毒,东柝善进攻,所以就在黎昌第十六任国王继承王位后的第十四年西祀和东柝联合讨伐黎昌的那场战役中,在东柝二十四万倾国大军和西祀十万精良兵士外加三名舞尸匠的联合进攻下,黎昌十九位著名将领全部战死沙场。其实黎昌最著名的将士一共有二十位,但是位首的熠王,令全天下的险恶敌人,哪怕再猖狂桀骜、年少有为如西祀当任圣皇都会闻风丧胆的黎昌榜首的大将军,同时也是黎昌的唯一一位封王,从未领命出战过,后主在位的那五年从来都没有下过命令派给他任何任务。

罹王十五年初,东柝使者劝降黎昌罹王。第三日午时,黎昌国王亲自率领京城本部人马归降东柝,那一天下午终于有消息外传,西祀与东柝在这之前已经签好合约,并立碑为盟,若是攻下黎昌,以京城西侧悠荣河为界,西为西祀疆土,东为东柝江山。

降毕,黎昌后主罹王拔剑殉国,身后八百京城护卫纷纷效仿,那一日的黎昌故都,鲜血流淌得就如同城西悠荣河的河水那般汹涌。

受降的前一日,西祀圣皇要求黎昌后主妥善处理可能反抗的臣民,当时朝中大臣只剩熠王一人,于是黎昌后主与精灵一族的王定下誓约并将精灵族当任的王封印在北方的雪原里,精灵族的圣地中。西祀圣皇派数十名顶尖的杀手投毒精灵一族所有族人,中毒的人一旦毒发灵力尽毁,当时除精灵王嗣和他的妻子外无一能幸免于难。那天晚上精灵族的王嗣被留在宫中议事,他的妻子在偏殿留宿。

敌国的那些人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不知道后主是怎样依诺处置精灵的,他们也不知道精灵一族还有一个王嗣,除了外表的出众,他们不了解精灵一族的任何秘密。他们只需要达到自己的目的,目的达到了,就够了。

当天晚上,黎昌国王、熠亲王与精灵王嗣碎玺为信,誓与黎昌的复兴大业共存亡。摔成三块的黎昌红血玉玺被三个人分别挂在腰间,永世传承。投降的那天早晨,黎昌后主将为信的玉玺交给了当时的太子。投降后的一日,联军大肆屠城,京城百姓被逐一灭门,精灵一族几乎濒临灭绝,一个月后,精灵一族彻底消失于世间,从那以后便再也没有精灵出现过。

在那一个月里,他们才发现了精灵的第二个秘密,精灵的血是金色的,纯金色,如同傍晚初斜的日光那般的金色。精灵的血与巫师的血不融合,于是那样美丽耀眼的血液流淌过京城的每一个街道又流淌进城西的悠荣河,金色与红色交织铺展在水面之上。据说那两种颜色的血液一直漂浮在上面,后来红色的血液溶解在水中,而精灵的血依旧漂浮流淌,于是这条汹涌的悠荣河就载着斜阳洒落下来的耀眼光芒从上游奔波到下游绕过整片黎昌故土足足辗转了两年。两年以后,冰封三月,天空弥漫着大片大片的亮金色云朵,大地之上落下了金色的雨水,血液的腥甜填满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直至疯狂地溢出到整片黎昌故土,七天七夜的大雨过后,悠荣河恢复了以往的清澈。

黎昌遗留下来的皇族后裔被迫服用了西祀的药物,凡是黎昌皇族的后人,都会像西祀秘传古书中所写的那样,若非父母亡故不见天日,若见天日,如烈焰焚之,灰飞烟灭。

也就是说,黎昌皇族的后人只有在父母死去之后才可以像正常巫师那样生活在阳光下,否则就会在瞬间化作一片烟尘。

为了延续后代,黎昌皇族的后人一般活不过三十岁,有的人为黎昌的复国做出过微小的贡献,比如我的父母,有的人干脆把希望寄托给了后人,比如我的祖父母。当初曾满腔热血立下誓约的三大家族,早在百年以前屠城之际就已经断了联系。我只知道,黎昌后主的儿子与精灵王嗣携亲人一同出逃,最终住在一个没有人的山谷里,以山洞为家。那个山洞就是这个洞口被巫术隐蔽起来的山洞,那个山谷,就是后来东柝北方疆土的主人居住的地方,祭司谷。

有一天母亲问我恨不恨东柝人和西祀人,我说恨,自从出生起我就一直住在这个地方,过着连鬼魅都不如的生活,况且阿檀和芜笙养我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精灵一族,我也恨他们。

母亲说好,那我让你出去报仇。

然后我看见她的那把镶金白玉魔杖中迸出一道凌厉的蓝色光芒,然后母亲就那样在我面前慢慢倒下了。我又看向父亲,他魔杖中迸裂的光芒照亮了他飘舞的银白色长发也照亮了母亲年轻的面容,然后他也倒下了,两把魔杖合在了一起,是一支镌刻着百冽花纹样的红血玉魔杖,杖心是一块万年寒冰。

我的出生是一个任务。

我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死去,却没有阻止。

我身边的人全都离开了我,最终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那一年,我十五岁,我脑海中全部是父母死去时照亮整个山洞的蓝色光芒。我扭过头去看洞口的方向,韶光弥散开来如同遥远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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