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自己在这个世上的时日已经不多了，或许这就是二哥所最愿意看到的结局。二哥？我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有叫过这个字眼了？让我想想，想起来了，时间也并不长，只有半年。可是半年也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婚姻会结束在自己亲哥哥的手上，可是如今我一个人的独居就是二哥对我这个妹妹的婚姻所作出的最后裁决。我知道他已经不是我的二哥了，他是那个冰冷的大兴宫里高高在上的皇帝，自从很久以前在那个本应少雨的季节里杨家差点儿遭遇了灭门之灾之后，我就知道，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可以完全由自己的，我们的命运总是被另外一个人所掌控着，所以在今天，我才可以理解二哥对于柳述所做的一切，但是我没有办法原谅他对我这段婚姻所作的这个最无情的判定。

春天本应是少雨的季节，可是在大象二年，长安城却被雨水浸淫了整个春天。

天气不好，人们就很少出门，谁也不愿意将本来就不多的衣服让这街道上的脏水所糟蹋，而被凡事所牵扯的不得不在这糟糕的天气里出门的人，走出家门的第一步必定是提起衣襟或者卷起裤腿，在他们看来，一双鞋可比脚值钱。出了门也有讲究，一定要小心翼翼的沿着路边行走，不仅因为路边的地势高可以免于水的浸泡，也因为他们还不得不躲闪身边不时而过的车马送给他们的那些溅起来的污水。

大前疑杨坚当然不用躲在路边走，身为重臣的他自然不用淋雨，他只需独自一人安静的坐在车马里，闭着眼睛在想自己的事就可以。表面看来一切都很平静，或许只有杨坚放在衣袖里的手知道他此时的心情，那双手已经被杨坚暗地里擦了几次了，因为上面全是冷汗。

“大人，到了。”外面的声音提醒了杨坚，家到了。

杨坚没有马上下车，而是跟以往一样先是解开幕帘往出看看，然后才慢悠悠的下了车。

“这匹马今天跑得慢了，记得明天带它出去溜溜，不能让人家说杨家的马连庶族的都不如。”杨坚在踏上最后一个台阶时转过头对跟在自己身边的人吩咐道。

后者连忙点头，也忙不迭的替自己解释了一句，“今天雨下的比昨天还要大，而且恰逢市集，所以就赶的慢了点儿。”

杨坚没有再说话，他是一个不多话的人。

杨坚在去夫人房间之前必定要去一个地方，书房。作为大前疑，他有许多事情要办，这个进门先进书房的习惯他已经保持了多年，这是整个长安城都知道的，自然，身在皇宫里的天元皇帝也会知道。

在书房呆了大概半个时辰之后，杨坚就离开了。临走之前，他没有忘记跟看守书房的守门人说声玩笑。

他去的第二个地方就是自己的夫人独孤伽罗的房间，自然，这也是习惯。

绵绵的细雨周密而仔细地浸透了这座精致小院中的每一个角落，七岁的杨悟，当然那时候她还叫杨五儿，瞅着自己的母亲转过脸去拿书的空当，她的手忙不安分的伸了出去。她喜欢这种下雨的感觉，尤其是细细的雨丝一点一点的拂过手心的时候，闭上眼睛，如果是大人，或许会感觉到那种浸淫在空气中的清新，可是对于只有七岁的杨五儿来说，这种痒痒的感觉不会让她产生大人的想法，她只是会想起母亲以前经常陪她玩的把戏。可是母亲现在很忙，有了小弟弟，她就已经不是母亲的重心了。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母亲玩过这种手心猜谜的游戏了。这让她有点儿不高兴，还好，下雨的雨丝还给她带来了另外一种乐趣。

杨坚刚走到门口，就看见窗户里忽然伸出了一双手，他笑了一下，把脚步放轻，悄悄的走近，等那双手想要缩回去的时候，杨坚一把拽住了。

“夫人，你的女儿又跑马了。”杨坚略带点儿恶作剧的透过窗户朝房间里喊了一句，顺带着给了自己小女儿一个鬼脸。

被逮着正着的杨五儿顾不上看父亲的鬼脸，她在意的是母亲的神情。

独孤伽罗转过头看了一眼五儿，眯着眼睛笑了，她把自己手上的书顺便就放到了旁边，站起身走到女儿身旁，伸出手指在她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书还没有抄完，怎么就开始玩了，还以为下雨天你会转转性子，可是没想到你还是这样，是不是还想着能够出去再雨地里打个滚？”

杨五儿用另外一只手抓住自己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随即奉上了一个谄媚的笑。

“母亲……”

“我一定会在雨地里好好滚的，咱们家又不缺衣服。”她的话没有说完，杨坚就接上了。小小的嗓子一听就是在学女儿。

独孤伽罗没忍住笑，抬起头对着丈夫笑了，可是刚对上自己丈夫的眼睛，她旋即就收起了笑脸，因为她发现杨坚的眼睛里有种东西，可能有事情了。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

杨坚却没有理会夫人的神情，他只是伸出手跟女儿玩了一会儿，谁也不知道杨坚此刻正在自己女儿的手心里写字。

“父亲，让他们走，烦死了，我只想跟您和母亲呆在一起。”五儿其实根本不明白父亲在自己手心写的话的意思，她只是全文照搬的念了出来。

杨坚呵呵笑了，在女儿的头上疼爱的摸了一下，转过头看了看周围跟着的侍从，然后松了女儿的手，进了房间。

尽管装的跟以往一样，可是杨坚进房间的时候，还是忘了一件事，他忘了脱鞋。

看来是出大事了，独孤伽罗盯着丈夫的脚，心里暗暗揣摩着。

“父亲，全是水，您的鞋子！”杨五儿已经从窗户边跑了过来，看着父亲的脚直接往席上踩，她赶紧叫道。

杨坚愣了一下，转而笑了起来。

“光顾着要跟你玩把戏，就把鞋子忘了。”杨坚用脚把鞋子踩掉，扔到门口，“一会儿就要挨你母亲的训斥了，是你的错。”杨坚转过头赖上了女儿。

“是你的，是你的。”五儿当然不会同意这个罪名，连声抗议道。

杨坚弯下腰把女儿抱在怀里，脸贴着脸说：“是咱俩的错，一会儿一块儿挨训斥。嗯？”

就在父女俩斗嘴的时候，独孤伽罗把门关上了。

“干什么？”杨坚“不明所以”。

“五儿不是不要外人进来嘛，那个把戏只要三个人。”独孤伽罗转过脸，因为背对着光，一时看不清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