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王子文约在下午三点，我早早就到了医院，王子文正全副武装地站在陈医生旁边帮忙打下手，不知作为他第一个正式病人的我应该感到担忧还是受宠若惊。他看到我时没有立即走开，而是示意我到他的办公桌那里等他，我点点头，让他不用管我。

他的办公桌和陈医生的一样整洁如新，当然，也一样单调。其他医生的桌上虽然凌乱但都摆放着多多少少的装饰物或盆栽，即使那些摆设都因为年月关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他和陈医生的桌上除了装着两三支笔的笔筒、几本病历单和水杯外便无其他。我就奇怪其他医生对陈医生只有敬畏，怎么就王子文和陈医生表现得亲近一些，看来是两人气味相投。

不过今天王子文的桌上多了一件私人物品——和我同款的手机，记得前几次他都是放在抽屉里。他的手机只贴了膜就再无其他，我鬼使神差地把他的手机拿到手中把玩，磨损程度和我的差不多，还有八成新，接着我又鬼使神差地按了电源键，是音乐播放器的锁屏，原来他还有听歌的习惯。

“怎么了？”王子文摘下口罩朝我走来，我连忙把手机放下，摆摆手说没事。

话音刚落，这下是真的有事了！由于我摆手的弧度不对，他的杯子就这么在我眼前悲壮地跌落，伴随“啪”的一声，陶瓷的杯身碎得七零八落，杯盖在转了几圈后安然无恙地躺在了地上。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我的第一反应是蹲下，口中连连说着“对不起”，准备捡起地上的碎片。上次王子文突然出现在医院时吸引那么多目光时，他是什么感觉呢？正想着，一只白皙的双手伸到我的眼前，我抬头，王子文弓身看着我，我还来不及反应，他就很自然地把我拉起来了，他问：“没烫到吧？”

这次他没戴手套，他的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凉，但对这种燥热的天气来说已经足够舒适。

“没。”我这才发现脚背上覆了不少茶叶，温温的触感，并不烫，只是茶水进到鞋里很不舒服。

被他拉离乱局，我口齿开始变得笨拙，很想给他解释一下我为什么要动他手机，话到嘴边却只剩“你的杯子。”

“没关系，你先去洗手间整理一下，这里交给我。”除了看到我惨不忍睹的鞋子时会微微皱眉，王子文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反而一直保持着微笑。

我没有坚持自己收拾残局，于心有愧地走进了洗手间。今天穿的是一双简单的浅绿色高跟鞋，黏在鞋面上的茶叶像是开颓了的花瓣。我用厕所里擦手的纸巾一遍遍擦拭着被打湿的地方，脑子里想的是怎么重新塑造我在王子文心中的完美形象。

回去的时候清洁阿姨正推着垃圾桶从里面走出来，我不好意思地说：“谢谢阿姨”，阿姨面无表情地绕过我继续前行，目送极具个性的阿姨离开之后我才转身进门。地板还未完全干透，所以我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我可不想摔了杯子以后再把自己也摔了。王子文见状，连忙迎上来像搀扶老人一样把我扶到了治疗椅上坐下。

我真想来一句“小王子，跪安吧。”我听到的是：“谢谢。”然后我用类似舞蹈演员的优雅动作缓缓躺下，眼神无辜地看向他。谁知他背过身去戴手套了，并未看到我如此做作的过程。

“小王医生，我的牙套什么时候能摘？”我摸着嘴里的牙套，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咯手了。

“你才戴牙套多久？”王子文打开一套新的工具，仅余的一双眼睛温和地看着我。

“忘了。”我掰着手指也算不清戴牙套的时间。

“我是说你牙套戴了还没两个月就想摘了，一般要戴两年，你算算还有多久。”

和王子文都认识十一天了，牙套戴了还没两个月吗？我怎么记得戴了很久很久。

“能早点摘吗？”我怀疑丑掉牙的意思是说：牙丑，人更丑。

王子文把灯拉近，用棉签扒拉了一会后说：“早的话一年半。”

“刚刚还说两年，现在就一年半了，差别那么大，你再多看看，半年能行吗？”

“你以为这根棉签是仙女棒？多看看就能缩短周期。”王子文笑着把刚刚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收起笑容后用镊子帮我调整牙套。我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即使有那么多人声和机器工作的声音，我都能听见王子文规律的呼吸声。我细数着他的呼吸，不知不觉就和他保持了相同的频率。

随着他的呼吸越来越远，我睁开眼睛，他笑着说：“好了。”

“好快。”我说。

“你的牙齿状况不错，以后可以一个星期来一次了。”王子文说着，开始整理工具。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他收拾，在他回头之前说：“我想快点好，还是两三天来一次吧，说不定一年不到就能摘了。”不等他回答我就溜出了大门，刚迈出门口两步，我又折了回去，悄悄走到门边，探出头想看他是什么反应。他侧对门口站着，手套摘到一半就不见有什么动作，我看向他的瞬间他也正好看到了我。我像上课突然被点名一样手足无措，只能躲到墙后，不敢再和他对视。

陈医生迎面走来，满脸疑惑：“在这干嘛？怎么不进去？”

从来不知道陈医生的声音可以如此浑厚有力，我就是再后退十米也能听得一清二楚，更何况是里面的王子文。我干笑着，低声说：“您先忙，我走了。”说完，逃也似的离开。似乎还听到陈医生说：“小王，这丫头……”

坐在公交车上，我靠着窗玻璃回想刚刚的画面，如果再来一遍，我一定不会选择落荒而逃，而是给王子文一个精心设计的微笑。

公交车的终点站是林巧住的地方，牙口好了，蹭饭的心情也相当不错。

时间是下午五点，林巧还没下班。我用林巧之前给我的钥匙进了门，换上拖鞋后先把米给淘了，插上电源预约六点的时候做饭。她回到家估计七点左右，我给她发了短信“亲爱的，我做好饭了，记得买菜。”

她这里没有冰箱，每天都是下班后买当晚和第二天的菜，她吃不惯食堂，都是自己带盒饭。我对她这个习惯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虽说我对美食没有抵抗力，但是太懒，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能吃就行。她是宁愿吃白米饭也绝不委屈自己吃那些不喜欢的食物，她不喜欢的食物有很多，比如洋葱、红豆、萝卜等长年处在食堂一线的食物，而排在这些食物的榜首是泡面，我深刻地记得上次我一口气买了一箱泡面时她那鄙夷的眼神。

趁现在还早，我把所有房间都打扫了一遍，她空闲时间有限，肯定不能经常打扫屋子，就用劳动抵餐费了。躺到床上，闻着空气中因为刚拖完地而弥漫的淡淡腥味，感到十分满足。这张床是我和她一起去买的，考虑到我会过来，就要的双人床，付款的时候我硬是抢着付了一半的钱，理由是这张床有我的一半。本来让她搬来和我一起住，她说不方便，死活不肯过来和我分摊房租，虽然房租我爸妈早就付满了。在她的坚持下，找了这个“交通方便”的房子，离她工作的地方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方便在是终点站，早上可以坐着睡到上班的地方。

除了“交通方便”外，这房子还有一个更大的优点——无线免费用。免费的原因是我们无意间知道了楼下那家修理店的Wifi密码，还好老板是个一心一意从不更换密码的好心人。我连上楼下的无线，先是在淘宝买了一对十分可爱的情侣杯，接着用酷狗搜索了“秋意浓”这首歌，今天王子文的锁屏界面显示的歌。我听了一遍，还可以，又接着听了好几首这首歌的演唱者张学友的歌，最后选择循环播放“秋意浓”。学会一首歌，应该不难吧。

一遍遍听着“秋意浓”，脑海中全部都是王子文的样子，他的微笑他的皱眉，可以说看到的全是他的一颦一笑吗？希望一颦一笑不是女生的专属词汇。

“君彤，君彤……”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睡着了吗？我想问，可是没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