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夫人传
庞锺
孟夫人木兰，沃野镇沃若乡龙家口堡人氏，表字陆离。祖上本姓魏，魏明帝时有乡佐魏景杀人避祸，改姓为花，因迁上党平城，世代为农。世祖时，朝廷征发平城鲜卑贵胄及汉宗豪强于边陲六镇，拱卫京师，花氏附于豪宗，因往迁焉。父贤，娶高车袁纥氏女，生三女而无子。至字木兰，梦白虹入怀，卜之，曰：“若为子则兴，若为女则乱。”贤深怪之。及生，复得女，时贤方服役在外，袁纥氏使人报之，诳为子，狂喜，堕于土墙之下，遂残一胫。及归，知固为女，大憾，恐为祸及家，欲弃之，袁纥氏复劝不起，乃终留之。以五行属木，名曰木兰。后复得一子，始悦于兰。花氏六子，兰行其四，曰金钟，曰水仙，曰玉莲，曰木兰，曰平安，曰素素。
兰幼而长大，及长，方面阔颐，清癯神秀，眉眼稍与汉人异。尝作男子衣冠，为社日偶神，乡中诸儿女争抬之，奉若神祇。时社日会餐，沃若乡大宴七日，妇人多自请煮粥。兰随母上大灶，抱薪举镬，以帚柄捣之。庶几粥煎，捣浮面饴汤，而镬底尽焦，刮之不去。母叱之曰：“上者贵而暖腹，下者贱以烧身，汝当记之！”兰自得之，后捣粥如风车，抄底似掘金。问之，则曰：“使贫贱能出头耳。”
和平间，以贤私与高车女婚，数召贤以闲时戍守边防，或出战柔然，而赋税不减。兰夙兴夜寐，不废耕织，犹不胜众口。贤因欲鬻钟、兰与高门士族为婢妾，袁纥氏垂泣曰：“卿本良民，奈何以小女作贱？妾愿断衣卖发，以供衣食，但求全其家耳！”乃止，然此事为兰所悉，沉默良久，经年不能释怀。
天安间，显祖集六镇控弦之士一百二十万，并征六镇农户，编户齐民，屯田练兵，以御蠕蠕。诏令六镇之汉民亦需每户抽丁，以备边事，无丁则课重税。贤固以腿疾请免，不许，无以备粮。粮官乃遣诸吏驰走贤之薄田，竟收其谷，并其牲畜，绝尘而去。呼天抢地而不能止。兰悲甚，乃自请于父曰：
“阿爷因兰而伤，赴之固死，不赴，全家俱死。吾姊弟六人，无有丁男，平安年幼，虽有若无。兰不如缇萦能救父，在家不能供奉跟前，徒费衣食，愿冒为丁男，出征沙场，以报阿爷阿母，可释家中重负。或得遇明主，建得功业，荣宠及身，则家门之幸矣。”贤沉吟不语，而袁纥氏大赞之，悄与言曰：“成也在汝，败也在汝。吾祖，敕勒之血种也，汝亦有此血性。期尔不负吾望。”遂取嫁奁之乌弓传之。
于是兰结发而衣冠，俨然翩翩少年，更黄籍以为丁，备兵粮以从行。其时有同乡名吉顺者，固知兰非男子，约与同行，亲为照抚，更与兰独赴朔北，期经年之瓜代也。顺字良时，已许金钟，将聘，因为长丁，乃别父从军，以兰为亲妹，更不避男女之嫌，内外琐事，凡有不便，事必躬亲。解甲后亦自愧于金钟，解定婚约，终生未娶。有歌传世：“南方有高木，叶广绿扶疏。良木易再得，佳人逝不复。”其于孟夫人情深至此也。
皇兴二年十二月，蠕蠕犯我，越关夺哨，夜拔数十营，至速速南麓。速速，鲜卑语也，汉人名之大钵子山，以山状如覆钵得名，乃魏朔方齐焦重防。时怀朔镇大将军贺楼於平集沃野之兵人十万，昼夜兼道，以御蠕蠕。魏制，兵户者皆鲜卑兵人世家，为骑兵；高车、羯、氐各族及汉人所征役者为先锋，多步兵，要以他族之血肉破敌之锐气，然后鲜卑勇士乘势扫荡也。是时，两军夹于速速山虎杀岭，有高车卒数十，久苦魏之使役，夜通敌营以告，蠕蠕遂夜袭魏军，势如破竹，直下骨耶奇山。骨耶奇，汉名小波子山，亦魏之险要也。贺楼苦守骨耶奇，蠕蠕亦难有所进。贺楼深憾高车之背也，又恐留有同党为应，令凡军中敕勒诸人俱坐，欲以军法处决。兰本汉兵人，令官以其貌不类汉人，亦执而缚之，会典军校尉如罗渊请缨于贺楼，遂释敕勒诸部，以为先锋，从如罗渊经小道奇袭。渊字方回，代人，父如罗九高，为玄武将军，掌京畿六军。渊素以爱卒、奇袭名冠六军，人称“小李广”。兰遂从渊部行。渊领部众衣蠕蠕之服，夜衔枚而越岭，坏其车马粮灶，引烽火狼烟，生擒蠕蠕副将涂笃黧，蠕蠕军中哗然。旦日，贺楼大军忽至，尽灭虎杀岭之残部，独蠕蠕主将得逃。由是纾难。如罗渊擢为金龙将军，兰亦因通讯有功，升下军典事军曹，编于渊麾，若三国魏太祖之青州军耳。
皇兴三年，蠕蠕求粮于魏，魏不许，稍侵之，蠕蠕乃东征库莫奚，魏乃援库莫奚以战蠕蠕，会于池目、高连。此间大小数十役，兰皆浴血死战，不惜身命，得渊赏识，以为高车勇士，拔为典军校尉。初，兰尝与诸将士约，他日为校尉，与众同乐。后果擢典军校尉，兰置青酒十数坛，以饷众士，中有汉兵人与敕勒诸部，兰亦一一为寿，并能称名，众人由是膺服。兰之俸禄，仅留少许，余皆捎归父母，以解家之困。时有月旦云：
“兰亲贤尽孝，为战神勇，举止行谈，有国士之风，虽难深交，亦可不令而行。与陆离交，犹雪中梅花，远而知其芬矣。”
兰为人谦恭下士，兼有文采，有《答方回书》传世：“案向日之所言事，谢、全文武兼备，黥、彭之属，皆可用也，非惟兰一人所当，望将军深思。干天子之禄，不举贤纳才者，岂畏远客争食之患乎？皇粮浩瀚，君必无虞耳。”其与渊之交往密甚，故有此谏。
四年七月，显祖亲征蠕蠕，分东西两道夹击浚稽、涿邪两山，夹击可汗王庭。时帝在浚稽一路。兰亦从渊，拜扬北中郎将，领浚稽右路为先锋。九月，两军相峙道缺关，时天渐寒，蠕蠕稍却，帝以为可击，亲率众，急逐之，不期遇伏，却至浚稽山阴。浚稽山绵延百里，北出兔园水，有大泽名祁水，仅祁水关一处可过。渊与慕容成爽、侯文通等护帝先行，命兰与厉将军卫莽、伏波将军林简等拒关稍守，将会于祁水关南。时蠕蠕出轻骑，分两路越山，卫、林由是分兵抵之，不意蠕蠕重军奄至，兰势不能敌，然帝乍退，更行无几。遂令兵人自沉辎重于泽，至祁水关涧桥誓曰：“昔有楚霸王破釜沉舟，今有吾等背水一战。大丈夫当以死殉国，有爱身惜命者，速过此桥，余众从吾毁之，拼力死战，勿使蠕蠕人片衣沾祁水！”众皆激昂，竟无人离去，于是斫断数桥。时卫、林已返，混战一日一夜，桥败路绝，兰左右尽死，身亦被创，仍披发眦目，绝杀数人。后蠕蠕知魏之去关已远，又惧魏军之顽抗，遂撤军而归。时林简战死，兰重创落水，渊于关南久候不至，发人溯祁水寻之，乃得，众大喜，扶于车中，以良药医之。兰痛亲近无反，悲甚，数欲举剑自刭，渊乃入帐斥曰：“汝有违军令，擅毁关桥，折我甲兵，当以军法论处。然逝者已矣，汝亦将功抵过，况千骑易募，良将难得，吾不胜丧汝之痛矣！”兰遂止。未几蠕蠕更犯边，显祖驱兵北伐，于女水出奇兵大破之，更为武川，勒石记功，兰奋战不休，渊亦嘉之。
后三年，兰随军东征高句丽，西伐悦般，屡建奇功。延兴三年，魏再征蠕蠕，会北高车叛，蠕蠕侵之。遂令清河王殷、大司马慕容成爽出狼关袭于后，兰亦随军出征。八月，军行至弱洛水，兵分两路，沿山搜寻，未遇蠕蠕，大军久驻不下。有伏波将军名詹台余光者议曰：“三军之粮草，所费甚多，未如弃辎重而轻装奔袭，或可一举而得龙庭也。”爽以为可，渊谏之曰：“深入敌腹，未知敌情，不可。”不听，乃以光、渊先发，轻装以探。詹台余光者，平城人也，世袭军功，素轻汉人。初，光尝言侮谢平、全耀，谢、全，渊之汉属也。渊痛斥之，光由是嫉之。光乃白渊曰：“未若猜枚，以决孰为前锋，孰为后继。”时兰侍立于侧，请曰：“举国之战，未可以运决之。先锋者，士气也，兰愿请为先锋。”渊可，遂将其属，纵马而探。时未出武川，而蠕蠕回至，围之。渊军无三日之粮，求告于光。光掷报于地，恐援之亦不利，乃回报慕容，言失渊军之所踪。慕容发兵搜求，光乃绐为引，其道失期。渊久候援兵不至，兵尽粮绝，意欲自尽，兰止曰：“将军乃士气之源，且敌之所在非吾等不能报，岂可轻生哉！无如诈降以全我精兵，伺其隙而遁也！”渊从之，乃佯为降。
时蠕蠕北患高车，南忧魏进，蠕蠕可汗予成之叔忽那地万亦在军中，忽那地万素有反意，知渊为魏之骠骑将军，说之以襄其叛，约为摄政王。渊不为动，遂囚渊、兰。会兰病，渊为求医，知其为女子，怒斥曰：“贱人诚欺我也！向是时力争死战，尚得天子迎骸故里，魂魄有光。渊一世赫赫功名，丧于尔贱妇人之手也！但恨有眼无珠，使愚妇妖言蛊惑军心！”遂举于忽那地万。忽那地万以军中有女子将衰士气，欲斩之。兰神色自若，曰：“惟愿与将军话别耳。”忽那地万从之。兰入囚室，见渊，泣而告曰：“将军怨兰，兰岂有辞乎？然身体元精，受之父母，兰家无长丁，而戍事益急，不得已而为此下策，岂为我本愿乎？况兰遂将军征战多年，蒙将军赏识，推心置腹，当能识之，兰岂妖言惑众、自为私利之徒哉？往昔为士卒，以供驱驰之时，惟愿捐躯赴国，以换朝廷之抚恤以奉父母也。故祁水关一战，实不顾命。然将军白我，知生之可贵，遂不敢轻易就死也。将军今累于兰，兰身死亦无面目复于君前，然世间之事，事在人为，倘吾等联手，佯助夺位，实则伺机而遁，归于故国，得援兵马，重建功勋，曾不强胜坐地就死耶？”渊固怪以欺瞒之事。兰对斥曰：“吾以视将军为知己，焉知祸事旦起，首告敌军，将军亦叛吾深矣！将军怪我者，非关乎将士性命，国之未来，实为一己之前程。汝等鲜卑贵胄，国之肺腑，杀敌立功，加官进爵，犹人之食五谷耳，已得温饱，复求海味珍馐而无餍足。然吾等黧首芥民，上无进路，下无退方，惟求生存，全活其家，故甘愿为君驱驰，岂汝等之愿所能拟哉！且君之粮禄，吾家人血汗之力也；君之功名，吾等血肉之筑也，倘无吾等，君岂有所得哉？！”渊大惭，遂存兰，约以夜袭予成，更立忽那地万。兰通于忽那地万之妻，窃其私印，于举兵之夜遣兵而退。忽那地万怒，逐之，会清河王逐蠕蠕右路至此，与渊会合，遂大破蠕蠕。渊归，发詹台余光之阴事，并以蠕蠕内乱以告，及与慕容合，遂进伐之，乘胜追击，斩忽那地万而归。后进擢金龙将军，领宗子军。渊亦未发兰为女子之事。
后五年，兰擢六镇汉兵万户总领。太和三年，因与蠕蠕修好，复遣南疆征宋。兰所领素为汉人，多有不愿。兰乃劝曰：“魏承中原之土，修中原之礼，乃天命之所在，此为中华正统也。宋乃南邦小国，篡晋坏礼，灾难多兴，吾辈可伐之。”遂从行，大胜。时誓师之言闻于太后，欣为所动，乃宣之觐见。兰与太后膝席而谈，至于深夜。太后爱之，惜为汉之芥民，无可加爵者。问其所需，对曰：“曾无所欲，惟愿太后恕耳。”遂入内室更衣，易女装而出，灼灼然恍若仙子。太后赞之，兰曰：“妾非为女子，固以魏之子民而战者，为全其家，亦使贫贱能出头耳。然门第之规、胡汉之怨、男女之别，由来素久，昭昭天命，兰实难违，太后辅佐天子，当慎之矣。愿乞明驼还乡，承奉亲前。”太后大悦，赦其罪，全其名而归，又亲为许婚与平城汉吏孟良，遂称孟夫人。
太和中，兰随夫迁洛阳，花氏诸族亦迁焉。时边防久疏，鲜卑重臣随迁洛阳，朝中亦无良人可替，其弟平安戍于武川经年，兰托求瓜代，未许。景明初，蠕蠕寇抄边境，六镇镇民死伤者无数，损失不可计，而略无抚恤，朝中亦无援兵。安为镇民请赈于六镇万户，阳许之，而私没其赈物。安领镇户三百人围武川镇邸求赈，为州官所执，收监，将处死刑。兰闻之，欲托奏天子，无门，缘寒门士卒身贱力小，无足扰圣听耳。兰心忧如焚，遂千里奔徙，至于武川，痛与弟别。未几，安当斩，兰请为弟发丧，未许，更曝其尸，以镇庶民。兰怒，披发赤足，泣泪成血，故武川、朔州之镇民皆悯之，自为云集。遂发六镇义军数万，杀万户而却蠕蠕，复长驱而下，直逼洛阳，奋战数月，终为禁军所灭，兰亦为如罗渊所擒，罪当枭首。渊怜之敬之，赠鸩酒，兰遂毒发于狱中。
兰与孟良育三子，皆株连赐死。有一女，名小怜，因其年幼，罪充官奴，后不知所踪。良亦忧惧至死。
延昌间，北部六镇尚有老人能道孟夫人之事，传为昔年之吉顺也，未知其可。正光间，有破六韩拔陵之乱，曾以“复孟夫人之名”为号，一时众响云集。孟夫人之名于北镇，可谓赫赫矣。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