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北方有“嗜鬼”
阴天,有微风袭面。
如果不是风里夹杂的血腥味,这样的天气应该是让人舒服的。
这座城从城门失守、缙国血刃军团长驱直入的那天开始,百姓便是提着胆子在过日子,已经不知城外今夕何夕。缙国原本只是西北角一个蛮夷小国,突然发迹起来并攻城略池,建立起血刃军团向东南沿海地区拓宽城地。蛮夷之地,士兵多人高马大、身强体壮,嗜杀成性,因而血刃军团铁蹄所到之处一片狼藉、民不聊生。
用于侵略的血刃军团由缙国国君、一些元老和部分有功绩的将军构成高级领导上层,旗下又有十二铁骑作为领导(每一骑具体人数不详,但主要有九个将领,九人中一人为队长是核心,一人为副队),三皇子靳三朝作为总统帅,九皇子靳九年为军师兼任第九骑队长,而这一骑是所有铁骑中最出色的。
这是位于淮河岸上的一座小城。街上鲜有人迹,原本理当热闹的街市随城主守卫的沦陷,顷刻间衰颓落没。
唯一灯如昼、还能激发求生本能的地方,大概就是城里的花市了——这里错落着大大小小数十家青楼——由于九皇子攻城的时候命令下去,不得扰乱青楼,因而这一场霍乱带来的动荡并没能波及这里。不少曾经不齿这种烟花之地的、痛恨外敌却又无力抗争的、在战火中苟且偷生的,如今都流连于此,醉生梦死。
对于花市而言,一切还是维持着它原本的样子,只是很多常客或逃亡、或再也不至,来来往往,物是人非。
“顺儿……”
一个梳着堕马髻的身影从巷子深处蹒跚出来,由远至近,她着的浅紫色纱衣、粉红色抹胸以及腰间绣上兰花以掩盖补丁的鎏金腰带也渐渐清晰起来。到了两路交汇的地方,她放慢步子,染了大红色的右手指尖轻触着转角处的墙壁,穿着粗麻线绣花布鞋的左脚向前踮起,稍微露出一只眼睛窥探右侧的巷子。那里的深处模模糊糊的,有点看不清。察觉到没有动静,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保持姿势不动,微微偏头,查探左侧的情况——出奇的一致。
她捏了捏小腹上腰带系的结,轻喊一声:“顺儿。”
一种属于歌女独有的声音,清脆、干净,轻飘飘地传了很远。
侧头屏气,没有人回答。
她靠着墙,泪突然啪嗒啪嗒掉了下来。顺儿是她十三年前意外怀上的种。对于这些沦落风尘的女人来说,为了让客人尽兴、没有后顾之忧,保护措施通常都是要做足的;然而她也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甚至不知道对方具体是哪一个,肚子里就有了这个小家伙。当年收养她的妈妈极力反对留下这么个祸害,但是准备喝药的时候感觉小家伙在肚子里闹腾了,她突然觉得这一定是上天赐给她的礼物。于是,她坚持留下了小家伙,并取名为“顺儿”,希望他一生顺利、安好。可是这孩子是个不省心的主儿,偏偏跑去参加卫城军,说什么男儿志在四方、要为城主抛头颅洒热血……好在她及时阻止了儿子,不然眼下这血刃军团势头正盛,全城守卫都被歼灭,顺儿如果冲上去,不是螳臂当车白白送死的吗?
这是她想起来就害怕的。可是,现在这孩子跑到哪里去了呢?
“顺儿!”她突然扯着嗓子,对着天空喊了句。
然而这回,她听到了微弱的回应:“娘……”
她匆忙站直,小步快走到街上。目之所及,好像哪里都是残垣断壁、黑烟缭绕,还有,成堆成堆、结成块的腐臭的东西。
她慌张了,不断张望:“顺儿,在哪儿!”
“娘……咳……”
她蹒跚着向前走,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一滩血迹引入眼帘,城墙上挂起来一个染红了的箩筐,血是从这里面向下流出来的。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不完整的尸体,有的身首异处、有的缺胳膊少腿;有几个穿军服的被剥光,挖去了几块肉,露出了森森白骨,正大口大口喘着气;还有的蒙面人肚皮外翻,肠子已经流出来,正睁大眼睛、一动不动的望着她……她慢慢走近,突然觉得胃海翻腾。抬头一看,挂起来的篮子里装的,不正是顺儿么!
这一刻,她感觉前所未有的恐惧,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篮子下,大声喊着:“顺儿啊,娘在这里!”
“娘别管我……咳……快走啊!”篮子里传来低咳声。
她此刻已经泪眼朦胧,跳跃着,企图把篮子顶下来。一下,两下;近了,还差一点就到了。老天啊,求求你……脚下一滑,她重重摔在地上,昏了过去……
——
她是被冷水泼醒来的,准确来说,是一壶上好的酒。
微微转醒,睁眼,发现离自己五六米开外多了一些人;估摸着大概有八到九个。
离自己最近的是一个穿橙色衣服的人,腰上挂着一块刻着“二月”的令牌;他清秀的脸上隐约能看到干掉的血迹,他的手中正捏着一个翡翠酒壶,壶口正在滴着液体。
这群人大多是站着或是靠在城墙上,只有中心的一位白衣男子,此刻正坐靠在沉香木的椅子里,低着头,左手上反复把玩着一只翡翠雕琢的酒杯。天色有点昏暗,他的脸看起来有点模糊,只是依稀能看到这个男人有着高挺的鼻子,白净的脸……很俊美的男人!
白衣男子的右手藏在衣袖里,露出来的左手套着一双金蚕丝质的黑手套;腰间是稀有镂空琉璃镶边的上等绸缎抽丝编制的腰带,光是从挂着的圆形九龙图案玉佩材质来看就知道价值倾城。在青楼混迹多年的她,一眼就看出这些东西的价值不菲;这些人必定来头不小。
感受到女人的打量,白衣男子缓缓抬起头来,眉头皱了起来,露出一双黝黑的眸子,似乎夹杂着微红的寒光,静静地盯着她——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具尸体!她打了个冷颤,迅速低下了头。
“二月,继续。”白衣男人闷闷地说了一声,而后不再理会,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东西上去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嘶哑中带着一股磁性,听起来很舒服。
又是一壶酒从头倾下,她打了个冷颤,抬头看着眼前的橙衣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