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均田、抑制兼併,可以自北方开始……”
这件事老朱敲定了,隨后他翻过一页论文,接著说道:“再说学田之事。”
“陛下,学田没什么爭议吧?趁著北方土地荒芜、人口稀少,可以专门划出部分田地用作学田,实现一部分『义务教育』。”
普及义务教育就別想了,但现在北方有地,可以把一部分土地资源当做学田,“教育经费”就是这么来的。
至於指望朝廷中枢或者地方衙门的財政拨款?那就別想了。
“学田制度可以实行,但你的意见是准备恢復唐时的分科取士?”
“科举制度我不怎么懂,但我觉得一个户部官员,至少得懂四则运算吧?”
“四则运算?”
“就数字的加减乘除……尊儒还是要尊的,科举时四书五经可以必修,专业科目可以选修。例如一个士子如果要考大理寺、都察院的缺,他至少需要精通大明律法吧?”
王选之所以说尊儒,是因为这个时代没办法喊反儒的口號……儒也没必要反,反正儒学是个框,什么都能装。
你不想学数学?君子六艺难道不是孔子倡导的?简直欺师灭祖。
“学的太多,普通百姓子弟如何入仕?”
提到都察院,老朱记起了此前他跟王选討论过的让监察系的官员独立於朝堂、只能內部升迁的事情。
“这就要看陛下的取捨了,就算只考四书五经,真正底层百姓出身的读书人,出头机会也不多。”
供养一个读书人,至少也应该是个富户家庭,贫农基本上就別想了。
从应试方面说,后来的“八股取士”其实是有一定先进性的,因为它使科举有了一定的规范標准。然而此后考题变得越来越奇葩,底层读书人又很难找到“制艺”水平很高的老师。
“学田可以划出来,但科举內容再议……倒是举人名额与田亩税赋掛鉤的建议,我觉得很好。”老朱说道。
有些事情实际操作起来很麻烦,比如王选说科举应该考数学,但哪有那么多教数学的老师?
王选在后面提了一个比较损的主意,看起来很对老朱的胃口……他建议只有某个省份搞好了清田、均田、拆宗迁户,那朝廷才给它分配举人名额。
当时王选写文章的时候,突然一个激灵,意识到了一件事……田地是古人的命根子,读书当官也是古人的命根子,以往两者是统一的,有田才能读书当官、读书当官才能有更多的田。
但如果把两者对立起来呢?试一试嘛,反正王选自己又不吃亏。
你们这里地方宗族势力强大,拒不执行朝廷的土地政策?那你这里的人乾脆別科举、別当官了。
如果之后这个省份可徵税的田亩数量急剧减少、土地政策败坏,那还可以调整举人名额。
这种“动態调整”,对朝廷中枢的执行能力、地方掌控能力要求比较高,王选不知道这种政策多长时间之后会失能,但至少在洪武朝没有人能糊弄老朱。
这种拿捏读书人的手法,老朱可真是太喜欢了。
不只是省级名额需要划分,省內各府县的举人名额也可以调整,这样可以让地方迅速“散装化”……在科举这件事上,各地都可以成为“江苏十三太保”。
到时候为了名额,说不得各地还得相互举报,你想搞隱田?小心隔壁老王当场就把你举报了。
“陛下,地方无派、千奇百怪,如果地方间不相爭,那他们就要跟中枢相爭了。”
“说得好!”
这主意挺好的,就是有点损。
朝廷丟出几个枣,让地方去爭,老朱太喜欢这种端坐於上、掌控於下,操纵一切的感觉了。
皇帝就得有这个范儿,今天的王选,看起来格外顺眼。
但老朱想多了,“今天”这个时间段还是太长了,王选的顺眼只能止於刚刚。
“陛下,如果官绅一体纳粮,官员得不到优待,投献和诡寄能被成功规避的话,那就该提升一下他们的俸禄了……否则相当一部分人活不下去。这里紧那里就得松,不能两头都紧。”
从无比顺眼的王选到面目可憎、人厌狗嫌的王选,只需要这么一段话。
让官员纳粮且不给他们涨工资,那他们只能贪污。
比较宋朝的七品知县与明朝的七品知县,可见老朱多么抠门。
宋朝的七品知县,月俸三五十贯,禄米五到十石,职田五到十顷,此外还有职钱、僕役衣粮、茶酒厨料、薪蒿炭盐等补贴,年收入简简单单就能超过一千五百贯。
明朝七品知县的年薪呢?九十石米。
这九十石米甚至不是纯收入,僱人、迎来送往,都得是知县自掏腰包。
差距不是一般的大,宋朝官员的待遇太好了,而明朝官员的待遇太差了。
要是在明朝当官,如果不贪,那你得付费上班,“因官返贫”不是梦,而是冰冷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