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江南之地,锦缎铺地、金玉满堂,与北疆將士们风沙拌饭、枕戈待旦的苦寒景象,当真是云泥之別。
他胸口发闷,眼前越是富丽堂皇,边关那些在贫苦中挣扎求生的军民面孔就越是清晰。
苏小小倚在门边,眼波微动,早已將陈轻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捕捉殆尽。
她看得分明,这男子初见她时,眼中確实掠过一抹惊艷,但那光芒转瞬即逝,並未在她身上过多流连。
他的视线很快便从她脸上移开,转而谨慎地扫视四周,敏锐地观察著楼內的布局与那些不起眼的机关暗门。
待踏入这间精心布置的香闺,满室珍玩、奢华陈设足以晃任何人的眼,他却依旧神色平静。
踏入这间堪称奢靡的香闺后,他对那些价值连城的摆设竟无半分贪恋,更不曾急於打探她的底细。
不耽於美色,不惑於钱財,更无多余的好奇心……刺史究竟从何处寻来这么个妙人?
待引他走入內室明亮处,苏小小才得以仔细端详。只见他虽风尘僕僕,衣衫染血,却难掩挺拔健硕的身形。
五官轮廓分明,眉宇间自带一股沙场淬炼出的硬朗之气,即便此刻略显狼狈,那份沉稳坚毅的气质却挥之不去。
“倒生得一副好皮相……”
这念头毫无徵兆地冒出来,让她心头一跳,立刻暗自啐了自己一口。
经年训练,早该心如止水,怎可如此轻易为外相所动?
她不由抿紧了唇,一时未再开口,只拿那双明眸直直地审视著他,试图看穿这层表象。
陈轻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却也不敢妄动,只得移开视线,故作不知。
静默在空气中蔓延。苏小小终是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態,语气便刻意带上了几分迁怒般的薄恼,藉以掩饰那片刻的涟漪:
“还愣著做什么?寻个凳子坐下。”她转身取来药箱,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慵懒,却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侷促,
“……我给你换药。”
陈轻依言,沉默地在身旁一张铺著软垫的绣墩上坐了下来。
苏小小转身在几个精致的木匣与抽屉间翻找,不多时便取来了一个白玉小罐与洁净的布巾。
她先是將自己的绣帕在清水中浸湿,隨后自然地递给陈轻。
陈轻略一迟疑,才伸手接过。
指尖触及那柔软丝帕,一股清雅又带著几分缠绵的暗香便幽幽钻入鼻息——这女人,连隨身之物都带著这般勾人的气息。
他默默丟掉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衫,用那湿帕擦拭著身上血污与尘土。
苏小小则在他身侧坐下,打开药罐,准备为他上药。目光不经意落在他裸露的上身,她脸颊不由微微一热。
平日所见男子,非是脑满肠肥的富商,便是身形单薄的文弱书生,偶有武者,也多是满身粗利黑毛,令人不適。
眼前之人却截然不同。
他身形挺拔,肌理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年轻的躯体蕴含著勃勃生机。
古铜色的肌肤在灯火下泛著坚实的光泽,紧实的肌肉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而几道深浅不一的旧日伤疤盘踞其上,非但不显狰狞,反而如同功勋烙印,平添了几分歷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她指尖蘸著清凉的药膏,轻轻涂抹在他胸膛的伤处。
触手之下,是意料之中的坚硬与温热,肌理紧实得如同锻打过的精铁。
心神微漾间,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抚过一道斜贯肋侧的陈旧疤痕,那粗糙的触感让她心头一跳。
这般心绪浮动之下,她上药的动作便有些失了章法。
时而指尖不慎重按在伤口边缘,疼得陈轻嘴角微抽,却又强忍著不敢呼痛;时而又神不守舍,將药膏抹在了完好无损的肌肤上。
那微凉滑腻的触感,惹得陈轻浑身肌肉都不自觉地绷紧,坐立难安。
“苏姑娘,”他终於忍不住,低声提醒道,“要不……还是在下自己来吧?”
苏小小这才驀然回神,惊觉自己竟接连失態,耳根隱隱发烫。
她连忙收敛心神,定了定志,重新专注於手上动作,老老实实、不敢再分心地为他处理起伤口来。
药终於上完,苏小小轻舒一口气,取来一套深蓝色的厚重衣物递给陈轻:
“今夜你便在此歇息。待伤势好些,再谈后续行动。”
陈轻接过衣物,点头应下。
他本可就此离去,但那些诡异“药人”与眼前女子扑朔迷离的身份,却像一张无形的网,让他心生探究之意。
既然已被捲入这漩涡中心,不如顺势而为,查个水落石出。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伴隨一道刻意压低的中年女声,透著显而易见的慌张:
“小小,世子突然来了,点名要见你!我实在拦不住,他已经快到楼上了!”
苏小小神色骤变,方才的慵懒从容瞬间消散,眼神骤然锐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