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轻纱般笼罩著洪府西跨院,青石板路上凝结的薄霜在初升的日照下泛著细碎的光。陈轻推开雕木门时,檐角的铜铃隨风轻响,清脆的铃声中,四位侍女已垂首静立在石阶下,宛如四株沐露的翠竹。
为首的侍女手捧兽首耳鎏金铜盆,温水在盆中漾开细密的涟漪,蒸腾的水汽里氤氳著安神的合欢与醒神的薄荷香气。
旁边的侍女托著一方云锦面巾,巾角用金线绣制的缠枝莲纹栩栩如生,指尖触及之处,柔软滑腻得仿佛抚过天边的流云。
另外两位侍女各执一套衣衫,月白杭绸直裰领口缀著银线,石青蜀锦长衫袖缘绣著暗纹流云,皆是他在军中只远观过的上等料子。
“將军晨安。“见陈轻迈步,为首的侍女立即屈身行礼,声音轻柔似春雨润物。
陈轻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双手竟有些无所適从。他自记事起便在军营摸爬滚打,天未亮便提著铁剑赶往校场,洗漱时惯用铜壶直接浇淋,衣衫破了自行缝补,何曾经歷过这般细致的侍奉?
目光落在铜盆边缘镶嵌的珍珠上,那些珠子颗颗圆润饱满,泛著温润的光泽——他心中默算,这一盆一珠的价值,足够幽州破庙里的难民维持半年的生计。
去年寒冬巡防幽州时,他曾在一座漏风的破庙里目睹难民惨状:
冻得瑟瑟发抖的孩童蜷缩在母亲怀中,小脸冻得通红开裂;老人裹著露出絮的破袄,连一碗热粥都要互相推让。此刻指尖触及柔软的面巾,再想起那些冻僵的手掌,他喉结微动:“我自己来便好。“
伸手欲接面巾的剎那,四位侍女齐齐跪倒在地,膝盖撞击青砖发出清脆的声响。
“將军折煞奴婢了!“为首的侍女声音微颤,將头埋得更低。
陈轻僵立在原地,只得任由她们侍奉。温热的巾子敷在脸上,除了药香,还隱约带著梔子的清雅气息;
更衣时,侍女为他系腰带,连玉扣的角度都要仔细调整,冰凉的玉石贴著腰腹,让这个常年握剑、掌心生茧的武者浑身不適,仿佛穿在身上的不是衣裳,而是一层过於紧绷的束缚。
早膳摆在正厅的八仙桌上,晨曦透过雕窗欞,在蒸腾的热气中投下斑驳的光影。水晶虾饺薄如蝉翼,隱约透出內里粉嫩的虾仁,夹起时微微颤动;蟹黄汤包轻轻一咬,滚烫的汤汁便顺著唇角流淌,鲜香在舌尖绽放;就连最寻常的白粥,也选用颗粒饱满的暹罗米,熬得浓稠適口,舀起时可见细碎的乾贝与香菇,米香与鲜味交织,在厅內缓缓瀰漫。
陈轻握著瓷勺的动作略显拘谨,忍不住对侍立一旁的管家道:“太过破费了。“
管家躬身回话,语气恭谨得不带丝毫波动:“將军是府上贵客,这些都是分內之事。“
用过早膳返回西跨院时,在迴廊拐角处隱约听见两个丫鬟的窃窃私语。雕栏杆旁,两个身著青布裙的丫鬟正凑在一处,一个以帕掩唇,一个不时朝他居住的方向张望:
“听说这位陈將军在北荒时可是杀神般的人物,怎的瞧著这般温和?方才过厅时,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嘘!小声些!“另一个丫鬟急忙拉扯她的衣袖,“昨日听前院的护卫说,陈將军虽失了修为,可那眼神依旧慑人——上次有人抬物挡路,他只瞥了一眼,那护卫的手就抖了。“
陈轻脚步微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的布料。他並不在意“失了修为“这样的评价,只是想起在北荒的岁月,刀光剑影中何来“温和“二字?
如今在洪府,倒真成了需要被小心议论的“贵客“。他轻轻摇头,未惊动那两个丫鬟,转身从旁边的抄手游廊绕行而去。
洪府上下待他都带著真挚的敬意,唯独两人例外。李氏见著他,总像是见了沾著泥污的乡野亲戚。有次在园偶遇,她手中捏著绣绷,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便立即移开,连句寒暄都吝於给予。
比李氏更直白的是洪武。这些时日,陈轻总能感受到一道阴冷的目光。有时在院中练剑,余光能瞥见月洞门外立著的高大身影,洪武负手立於阴影中,眼神如淬毒的银针,紧紧锁住他的剑招;有时走在迴廊上,立柱后会闪过一角青灰衣摆,待他回首,只余空荡的迴廊,唯留一缕若有似无的敌意。
这份敌意与日俱增,几乎不再掩饰。
这日晨光初透院墙,陈轻正在院中指导洪青青练剑。身著浅粉劲装的洪青青额间沁出细密汗珠,顺著鬢角滑落,手中长剑隨著陈轻的示范挥出,剑风带著青涩的力道。
“手腕再稳些。“陈轻伸手轻扶她的剑姿,“'弓步直刺'讲究平举前刺,腰马合一,不是徒具其型。“
话音未落,脊背突然窜上一股寒意,如冰贴肤,凉意透骨。陈轻不动声色地帮洪青青调整剑柄,借著转身的间隙,余光扫向院外——
梧桐树下立著洪武。朝阳从梧桐叶隙间洒落,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明亮处的半边脸紧绷如弦,阴暗处的嘴角微微下撇。两相对视的剎那,洪武非但不避,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掛在唇边,带著毫不掩饰的敌意,仿佛在说“我就是在看你“。
陈轻收回目光,继续指导洪青青:“再练一遍,注意步法。“声音平稳无波,心中却已警铃大作。洪武从前尚知遮掩,如今连表面功夫都懒得维持,那眼神中的怨毒,几乎要满溢而出。
洪府之中,最活泼的当属洪青云。这位公子哥总爱拉著陈轻的衣袖,兴致勃勃地提议:
“陈將军,我带您去见见我的几位朋友!让他们也见识见识,什么才是杀穿北荒的真英雄!“说这话时他眉飞色舞,恨不能將陈轻的事跡悉数道来。
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厉喝:“青云!“洪毅从远处走来,面色严肃,手中还握著半卷书册。“陈贤侄眼下不宜拋头露面,你莫要打扰。“他上前拍开洪青云的手,语气带著责备,“多学学你妹妹,看看书,练练剑。“
洪青云撇了撇嘴,耷拉著脑袋小声嘟囔了句“知道了“,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去。
比起洪青云,洪青青更懂得把握分寸。送剑谱那日,她抱著几卷蓝布包裹的书册轻快入院,边角整理得一丝不苟。
“陈將军。“她在离陈轻数步之遥处驻足,声音带著些许期待,“在父亲书房寻得几本剑谱,都是讲解基础剑招的,想著或许对您有用。“递书时,她小心地托著书脊,生怕折损书页。
送桂糕是个阳光和暖的午后。
她端著描金白瓷碟,碟中盛著金黄的桂糕,点缀著细碎的干桂,甜香隨风飘散。“厨房新制的桂糕,“她將碟子轻放在石桌上,浅笑道,“將军练剑间歇,不妨尝尝。“
陈轻练剑时,她从不打扰,只静静坐在迴廊下的石凳上看书。石凳上垫著她自备的软垫,阳光洒落在书页上,翻书声轻细如絮,偶尔抬眼关注剑招,又很快垂下目光。待陈轻收剑,她才起身奉上早已备好的温茶——茶水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不凉。
陈轻从未懈怠修炼。儘管经脉空空如也,提不起半分真气,他仍每日卯时即起,在晨露未乾的院中执剑而舞。
没有真气相辅,他便反覆揣摩发力技巧:突刺时如何调动腰腹之力以求稳健,劈砍时如何运转手腕以省气力,就连最基础的“劈、砍、刺“,他都练到手臂酸软难以抬起方休。
有次练至“长河落日“这招,他忽然收势,剑尖点地,凝视著剑身的反光自语:“若手腕再沉三分,力道顺臂而下,或可省些气力。“言毕又抬臂出剑,动作较先前放缓,目光专注地追隨著剑尖的轨跡。
洪毅常来院外观望。这位前任幽州军司马总爱站在太湖石旁,轻捋鬍鬚,注视著陈轻的一招一式,眼中满是讚赏。
某次陈轻歇息时,洪毅近前递来一瓶伤药:“练得太急,手腕会肿。“稍作停顿,又道,“贤侄虽失修为,但这份武者心性,分毫未减。“
洪毅因幽州旧案暂卸职务,反倒得了清閒。他常邀陈轻至园凉亭对弈品茶。亭外荷塘清波荡漾,风过处荷叶送香,雨前龙井泡得浓淡相宜。对弈时,洪毅总爱谈及洪青青。
“贤侄看那株锦色鸳鸯藤,“他指向亭外的架,笑意温和,“那是青青去年亲手所植,浇水施肥,皆是她亲自打理。“
或是品茶时,他又道:“青青这孩子,虽说被我们娇惯了些,但心地最善。前日见著街边乞儿,还特意让管家送去些馒头。“说这话时,他总留意著陈轻的反应,目光中带著若有似无的试探。
某次对弈,洪武奉命送来茶点。他端著托盘脚步沉重,將青瓷茶盏搁在石桌上时力道失控,“当“的一声脆响打破了亭中的寧静。洪毅蹙眉,语气带著不悦:
“小心些。“洪武“噗通“跪地,头颅深埋:“奴才该死。“话音未落,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利刃般剜过陈轻,又急速低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