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你的目標,就是刚才被我气跑的那位。你可要做好万全准备,他们淮南王在这江南地界,可谓是只手遮天。”
陈轻心头剧震,面上却不露分毫。
刺史与淮南王的爭端?那诡异莫测的“药人”,竟是淮南王在暗中培育的势力?
他正飞速消化著这惊人的信息,苏小小见他沉默不语,眸中闪过一丝疑虑,身子微微前倾,试探著轻声问道:
“你……该不会是,怕了吧?刺史难道真的……什么都没跟你透露?”
陈轻心头一紧,知道自己方才的失神引起了怀疑,连忙收敛心神,脸上堆起几分恰到好处的憨厚与窘迫,连忙摆手道:
“说了说了!刺史大人自然是交代过的!是我一时走神,没转过来……你也是知道的,我这人,脑子笨,转得慢。”
苏小小审视了他片刻,见他神色不似作偽,这才稍稍鬆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下来:“既然如此,那你今晚便在此好好休息,我明日一早再来看你。”
说罢,她优雅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竟真的作势便要出门。
陈轻不由一怔,脱口问道:“你……不在此处歇息?”
“当然不。”
苏小小回眸瞥了他一眼,语气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嫌弃。
“这儿不过是我平时待客的地方,瞧著明晃晃、亮堂堂,珠光宝气堆满屋,哪是能安心住人的地方?”
她眼波流转,带著几分调笑,“包装,懂么?这都是给人看的门面。我自己自然有清静舒適的住处。”
她话锋陡然一转,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故意拖长了语调:
“怎么?你该不会是……心里在盘算些什么不该有的念头吧?想著与我在这香闺之中,独处一整夜?”
她一边说著,一边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促狭道:
“嘖嘖,看来我还真是小瞧你了,原以为是个老实人,没想到这心眼子……也不少嘛!”
陈轻被她这一连串自恋又戏謔的话语噎得说不出话,只觉哭笑不得,脸上写满了无奈。
苏小小见他这副模样,顿时又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恢復了平常:
“行啦,不逗你了。你安心在此休息,寻常不会有人来扰。”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毕竟,我也是有人保著的。明日我再来看你。”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只留给陈轻一个窈窕裊娜、渐行渐远的背影。
陈轻望著那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是真拿这种心思百变、言语犀利的女子毫无办法。
只得自行在房中摸索,寻了些清水简单洗漱,隨后吹熄了桌案的油灯,和衣躺在了那张过於柔软的锦榻之上。
黑暗中,诸多疑问浮上心头。
他自觉今日的偽装漏洞百出,言辞举止皆显生硬。那苏小小观人入微,又久在风月场中周旋,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难道真未瞧出半分破绽?
莫非……真是因这副皮相?
这念头一起,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手之处与常人並无不同,无非是线条硬朗些,肤色因常年风吹日晒略显深重罢了。
想不出个所以然,他索性將诸多疑虑暂且压下。当务之急是养精蓄锐,应对未知的任务。纷乱的思绪最终被疲惫压下,他沉沉睡去。
然而陈轻並不知晓,苏小小並未真正离去。
不远处的另一座隱蔽阁楼內,一扇虚掩的窗后,苏小小正凭栏而立,清冷的目光穿透夜色,准確地落在他所在房间的窗户上,仿佛能窥见其中安睡的身影。
她唇角微扬,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低声自语:
“心倒是真大,但愿闯入龙潭虎穴之时,你也能如此刻般镇定自若。”
话音消散在夜风里,她这才真正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也就在苏小小身影彻底消失的下一刻,本应沉睡的陈轻却倏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在黑暗中清明如炬,不见半分睡意。
他微微侧首,目光如无形的利刃,精准地刺向上方那座隔著屋顶的阁楼——正是苏小小方才驻足窥视的方向。
那里此刻唯有沉寂的黑暗,但他那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礪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告诉他,那道审视的目光已然离去。
果然,她並未完全信我。
陈轻对此並不意外,反倒觉得理应如此。
若苏小小这般周旋於各方势力之间、心思玲瓏剔透的人物,会轻易对一个来歷不明的“莽夫”推心置腹,那才是真正的荒唐。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著床边的流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锐芒。
如此也好。
她借我这把来歷不明的“刀”,我何尝不能顺势而为,斩开这江南迷局?
他倒要看看,明日这场戏,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