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副將!韩卒长!”亲兵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急促,“朝廷来人了!已到营门外,说要详细询问此次北荒之行的经过,尤其是……尤其是陈都统在北荒的……所作所为!”
韩毅虎猛地转身,眼中骇人的光芒如同濒死野兽的最后反扑,几乎要择人而噬:
“问什么问!你去告诉他们!头儿——!是为了掩护我们这群没用的废物!被北荒的万象境杂种逼得跳了止戈河!尸骨无存!连个衣冠冢都立不起来!让他们派兵!派高手过河去找啊!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去啊——!”
他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彻底撕裂,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喷著血沫吼出,巨大的声浪震得帐帘瑟瑟作响。
贾怀瑾终於动了,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用力按住几乎要暴起衝出的韩毅虎。他的声音乾涩得如同龟裂的土地,带著深深的疲惫:“来的……是哪位大人?”
亲兵连忙回道:“是梁校尉,还……还有一位宫里的公公。”
“公公”二字入耳,贾怀瑾的眼神瞬间一凝,锐利如冰锥,虽一闪而逝,却寒意逼人。韩毅虎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怒容更盛,却强行咬著牙,將几乎衝口而出的咒骂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等帐內眾人有所准备,一行人已径直闯了进来。为首的除了面色复杂的梁校尉,便是一位麵皮白净、眼神倨傲的中年太监。
那刘公公目光如刷子般扫过帐內狼狈、悲愤的眾人,嘴角几不可察地撇过一丝轻蔑,隨即旁若无人地展开一卷明黄綾帛,尖细的嗓音刻意拔高,带著浓重的官腔:
“奉圣上諭!查前破虏军都统陈轻,奉令接应长公主,然其行事狂悖,在北荒擅启边衅,杀戮无度,引得胡人震怒,险致两国战端再起,坏朝廷大局!此罪,本该严惩,以正国法!”
没有半分对忠魂的慰藉,没有一句对牺牲的褒扬,这冰冷的宣判如同淬毒的锥子,狠狠刺破了帐內残存的最后一丝悲壮与期望。
帐內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韩毅虎猛地抬头,双眼赤红如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贾怀瑾按在膝盖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捏得惨白。
连角落里的孟尝尝也抬起了头,苍白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那太监似乎很满意自己话语带来的效果,故意拖长了语调,继续道:
“然,念及其最终確护得长公主周全,於国有功,且其人已……不知所踪,或已殉国。陛下仁德,法外施恩,特准其功过相抵,前罪不予追究!望尔等感念天恩,日后谨守本分,莫要再行此等狂悖之事!”
“不予追究……功过相抵……”韩毅虎喃喃重复著这几个字,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下一刻,他猛地爆发出来,声如雷霆,震得人耳膜发聵:
“放你娘的狗屁!头儿是为了谁才在北荒杀的胡人?是为了谁才落的尸骨无存?!现在人没了,你们就来泼脏水?!我……”
贾怀瑾死死拉住几乎要扑上去的韩毅虎,用尽全身力气將他按在原地。他抬起头,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眼底深处一片冰封死寂的寒意,对著那太监,声音平稳得可怕,一字一顿:
“公、公的意思,我、等、明、白、了。陈都统……既然朝廷已有定论,我等……无、话、可、说。”
那太监被韩毅虎方才几乎噬人的气势惊得后退了半步,隨即强自镇定,拂袖冷哼:
“哼!明白就好!咱家也是奉命行事。这破虏军,日后还需谨言慎行,莫要再辜负圣恩!”说罢,仿佛一刻也不愿在这充满悲愤煞气的地方多待,带著人匆匆离去。梁校尉不敢怠慢东厂来人,只得用眼神安慰帐內眾人一眼,急忙跟出去相送。
帐內,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噗——”
韩毅虎猛地喷出一口压抑已久的鬱结之血,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樑,踉蹌著向后倒去,被身后的王义死死扶住。他双目赤红,死死盯著帐外那片灰暗的天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如同孤狼绝境般的嘶吼:
“头儿——!你听见了吗?!这就是你拼死守护的大魏!这就是你效忠的朝廷啊——!!”
贾怀瑾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这混合著血腥与绝望的空气。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冰封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化为齏粉,同时,又有一点幽暗、决绝的火星,在无声无息地凝聚,燃烧。
孟尝尝重新將脸埋入臂弯,瘦削的肩膀颤抖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剧烈。这一次,不再仅仅是为了悲伤,更是为了这彻骨的冰寒与令人齿冷的不公。
就在这绝望的死寂之中——
某种微不可闻的异响忽然先一步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韩毅虎的怒吼戛然而止,血红的眼睛茫然上翻;贾怀瑾从冰封的沉思中惊醒,指尖无意识地鬆开,任那块残甲滑落;连孟尝尝都止住了颤抖,泪眼朦朧地向上望去。
大帐顶端,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悉悉索索”声。
那声音太轻了,像是有只狸猫踏过紧绷的牛皮帐顶。可在这死寂的营帐里,却清晰得让每个人心头一跳。
紧接著,一个压得极低、带著明显窘迫的男子声音隱约飘了下来:
“……放我下来!这……这像什么样子!太不体面了!”
这窘迫的抱怨像根针,轻轻刺破了帐內凝固的悲愤。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然后——
是帐外那声轻盈的落地声。
是那个让他们魂牵梦绕的声音,带著笑意与虚弱,问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虎子,听说你到处跟別人说我死了?”
这一刻,时间真正停止了流动。
那声音不高,甚至能听出说话之人的中气不足,带著明显的疲惫。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整个大帐的时间瞬间凝固!
韩毅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踉蹌著后退半步才勉强站稳。
他脸上那混合著鲜血、泪水和愤怒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近乎空白的难以置信。他猛地扭头,血红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死死盯著那晃动的帐帘,嘴唇剧烈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贾怀瑾手中一直摩挲的那块残破甲片,“啪嗒”一声掉落在泥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脸上那刚刚凝聚的冰寒与决绝瞬间被巨大的衝击撕得粉碎。他下意识地向前踉蹌一步,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颤抖著,仿佛想触碰一个易碎的幻梦。
蜷缩在角落的孟尝更是猛地抬起头,泪痕狼藉的脸上血色尽褪。她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防止那失控的惊呼逸出,只有那双瞪大的美眸,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狂喜与无法言说的震撼。
帐內,一片死寂。
唯有帐外那个不可能存在的声音,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在所有人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帐帘被一只略显苍白的手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