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四,祁商登上渤海之滨,举目望去,码头上人来人往,各式商铺琳琅满目,比之东瀛海岛不知广了多少、热闹几何,也多了十分的勾心斗角,惊心动魄。
最惊才绝艳之辈在这里诞生,最庸庸碌碌之人也是这里的一份子,也不知到底是这些惊才绝艳之辈托举了这个偌大的天下,还是这些碌碌无为之人衬起了这些天才的崛起。
祁商在码头上与老人背道而驰,提着剑,一袭白衣,却并未急急忙忙地遵守承诺去找崂山青鹤柳松的麻烦,反而敛了一身冷气,在街上慢慢走着,看这难得的盛世繁华。
街边有叫卖的小贩不畏生人,见人也带三分笑地吆喝,让人生不起厌憎;亦有倚在勾栏瓦舍轻招红袖的章台之姿,粉香扑鼻,可惜被招的是个基,引得这些花蝶蜜蜂交头接耳,为了这呆子的不解风情;更有街角尽头的一方桌案,案上一个木工精巧的皮箱子,一筒添了墨字的竹签,案边一副飘摇的招牌,上书“上乾坤,下地藏,三千事,各浮华”。
案边趴着个无一点高人风范的白须白发老人,一身算卦的衣裳穿得倒是考究,只是那睡得昏天黑地的姿势却叫想算卦的人望而却步,不想算卦的人要高呼“骗子”了。
祁商不信这卦,也不想算卦,却在看一会儿那招牌上的几个字后顿住了脚步,走了过去。
也不知怎么,那老人在他起心要走过去时,立刻从呼呼大睡中睁开一双疲态惺忪的老眼,慢慢吞吞地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似要将手伸出去握住案边打招牌的木杆,瞟了他一眼后,却又缓缓地收回了手,坐下不动了,还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喊了一声:“千古神算嘞——不准不要钱——!”
这一些动作中,他的眼神一点未变,确真像个行走江湖有十分机敏的“江湖神算”了。
祁商走得不慢,仍是每步一尺七寸,待老人刚决心坐定后,他正好走到了挂摊面前,坐到了呼客的板凳上,端端正正,身上的白衣也未起一丝皱褶。
老人斜起睡眼惺忪的眼睛,慢吞吞问:“客官,算什么?”
祁商垂下眼睫,像是思索了一会儿,最后亦是不慌不忙道:“情。”
老人递过竹签的手微微一顿,面皮抽了抽,神色古怪:“情?你、、、、、、竟要问情?”
他话语间,流露的别的东西却是不管,只是那“你”后的几息停顿却足以叫江湖经验老道的人钻去空子了。
偏偏坐在他面前的人却是个对一般人不怎么会知情识趣,达不到闻弦音知雅意程度的“木头人”,有些“铁石般的心肠”,听闻此言,面色也不见变上一变,只是抬了抬眼,僵着一张脸平平静静地道:“你,不是神算?”
他的语声奇异,一听就与寻常中原人的口音绝不相同,单独一个情字未见的这口音的古怪,整句话出现,却明明白白地显出了自己的身份。
可这冷肃声音的言下之意,直叫这位“神算”哭笑不得了。
“神算”收回递签的手,抚着自己的白须摇头道:“我确是神算不错,却不是算人姻缘的神算。”
祁商抱着乌鞘长剑,八风不动。
老人指着自己的招牌,道:“我这里写的是‘上乾坤,下地藏,三千事,各浮华’,你可见我说了这‘三千事’中有情之一事么?‘乾坤地藏’,指的皆是这天下的分合大势,你这情之一事,怎又找到我这摊上了?”
祁商瞧他一眼,冷冷道:“欺世盗名。”
老人诧异:“你怎可无凭无据,血口喷人?”
“你们中原,”他顿了一顿,续道:“可有‘西子浣纱,吴越争霸’的故事么?”
老人抚须的手一停,目中闪现奇异光芒:“自然。”
祁商又道:“可有‘霸王别姬’之故事么?”
老人放下手,目中生笑:“也有。”
祁商再道:“那么,‘闭月貂蝉’呢?”
老人将竹签再递过去,笑道:“你说的都对,这正是我的迂腐之处了。莫不如你先抽一签,我待为你卜一卦,卜出你这一样情,会是何等模样,你我在叙说此话,你看怎样?”
祁商默然不语,伸出生着厚茧的手指碰上竹签快速抽出一支签,收回手,指尖竟意外得有些发抖。
老人摸过签,脸上生出几分诧异:“这,竟会、、、、、、”
祁商明知他可能没有几分真本事,此刻见他神情也不由紧张起来,讷讷问:“怎么?”
老人叹了口气,将竹签放到桌上,却是——
上上签!
祁商木着一张脸:“、、、、、、”装得真像。
老人哈哈一笑:“恭喜恭喜,这正是多少磨难也要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之兆啊。客官得此一签,合该有佳人在远方盼望,等你不日平安归去啊。”
他这番话,明着听是在恭喜对方必能抱得美人归,暗地里却大含深意,有息戈之虑。
可也不知这白衣人到底是听懂还是没有听懂,或是只装作自己听到了一半,但见那张严肃僵冷的面孔上一张削薄的唇角似是微微勾起了一下,又因不愿让别人发现而马上展平,最终,还是忍不住悄悄提高了一点弧度,以期别人看不出来——可事实上,那丝弧度又在他脸上异常明显了。
老人暗笑了一声,倒没想到这真是个‘英雄难过美人关’的典范,含笑道:“客官现下对我这本事可还算满意?”
祁商抱着剑不言不语,冷厉的眼中却显出一丝柔和。
老人摸着长须笑道:“看来客官此去,乃是佳人授意啊。”
算是。祁商平平淡淡地问:“你要如何?”
老人将那支上上签放进竹筒,道:“请。不若再允老朽为你卜一卦,不准不要钱。”
祁商肃下脸,眸光冷然。
老人面上不动不摇,连嘴角笑容也未变一下,后背却悄悄湿了衣衫,暗自道:这白衣人好强的气势,我如今这身本事对上他,怕是绝不能全身而退!念头转了转,背上的汗却流得更快,忖度:不!不!恐怕纵我从前完好无损在全盛时期对上他,也是不能全须全尾地离开的!
一时间,无人动手,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已凝滞了。
老人努力展着笑容,眼中笑意却渐渐变成凌厉,仍旧以笑音道:“如何?”
祁商却再次出人意料,他并无言语,只是伸手抽出一签——签面仍是“上上签”。
老人无言了一会儿,暗暗叹气:看来,此番大难是在所难免了。
他只好强笑道:“仍是‘上上签’,想必客官此去,定会扬名立万,届时整个天下都会为之震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