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图影在这个拥抱中破碎,化作一串串不可见的数据进入两人脑海,千年前的往事历历,鲜亮得犹如昨日: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年幼时的依赖,中二期的唱反调,年少时的放荡不羁……这段记忆的色彩一点比一点更加艳丽,鲜明,上色的人仿佛心情越来越好,到最后,笔下人物的笑容几乎要破画而出。
唯独一场浓雾和大雨模糊了最后几页的轮廓,分不清是谁的记忆定格在了并肩的那一刻。
一笔人影消瘦挺拔,一笔微微斜倚,两笔疏影似乎挨得极近。
唯有雨滴相隔。
四周的黑暗均匀地晕开,浓墨般铺展延伸。
寂静一如更早之前般不分时空地弥漫。
唯一不同的是,暗色里多了成形的莹蓝,发散着点点银光。
“我始终不知道,”黑暗中,“祁商”的声音微微沙哑:“他那个时候,在想些什么?”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了解这个孩子的。
十一年的相依,全心相待,他却连他们什么时候生了隔阂也不清楚。
吴道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退后了一步,无阻碍地离开了“祁商”的怀抱。
本来预备的摊手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一会儿,双手插兜。
“我们后世里,为这件事附过诗,你知道吧?”
他无意识地不断蜷曲着指尖,有些踌躇地问。
“祁商”与他对视,漆黑的眼中不见一丝亮色。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吴道的声音不同于记忆中的清亮,甚至是低哑的,银蓝的光弥散在墨色的黑暗中,层层叠叠地铺展:“其实在你看来,这不过是自己不忍心看到养了那么多年的孩子就那么去死。”
然而话中对另一个当事人的判断却仍然斩钉截铁得近乎刻板:“在他看来——只要把主宾颠倒一下,就是事实。”
琥珀色的凤眼凌厉地看进‘他’与周围浑然一体的漆色眼睛。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瞳微缩了一下,一点纯粹的蓝色在里面映出针尖一般的光亮。
如石投水。
寂静蔓延。
“他从没对我说过。”
沉默良久,‘他’说。
吴道看了‘他’一会儿,垂下眼睛:“怎么说?”
——你几近一手养大的孩子对你生出了狭怩心思,你认还是忍?
“说了以后呢?”
“他没想过要说出来。你把他当半个儿子,他也确实把你当半个父亲。”
吴道瞥他一眼,侧过头,淡淡道:“所以你现在回来,问我没用——能回答你的人,不在这里。你知道我不是他。”
——就算拥有半个灵魂,终究也不能成形;意识自我溃散的人,外力强聚也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