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这扇破破歪歪的门的时候，我明显地看到洛莞的身子颤了颤，我握住她的手紧了紧，跨出门去，对她微笑：“你看，就算出了门也没任何事情发生啊……”话还没说完，只听得“嗖”的一声，顿感胸口一凉，接着又是一热，再下来就是一抽一痛。我愣了愣，慢慢地低下头去看，一只飞镖快准狠地扎进了我的胸口，血顺着飞镖的边缘滴滴答答地滴到了地上，染红了一小块黄土地。
我有些没反应过来，伸出手去下意识地想把那飞镖拔掉，但只轻轻扯了一下就疼的几乎快要抽搐起来，我抬头看了看莫燃，又看了看洛莞，大喘了两口气，嘿嘿笑了笑：“……这破玩意儿好像扯不掉啊！”随即轰然倒地，震出一口老血。
我认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我的脑海里甚至已经开始走马观花似的回放起了过去。
一张朦胧的脸在脑海中浮现，像是熟悉到形影不离，又像是陌生到从未见过。它冲我笑着，它温柔地唤我，它说，九璎，别怕，我会永远陪着你，所以跟我走好不好？它朝我伸出手来，我试探着慢慢握住那只手，手凉得透彻，我想要甩开。那只手死命地拽住我，一步一步把我往黑暗的深处拖去，我无法挣脱。忽然有光亮起来，我狠狠甩开了那只手，向光明跑去。那是一团火，在无边的黑暗里熊熊燃烧着，火里有被吞噬的房子，被烧得劈啪作响，愈烧愈旺的火张牙舞爪地向我扑了过来，我仓皇地想要逃离。远处显现出了两个人影，我欣喜地迈开步子，脚突然顿住不前，人影已经在一瞬间倒下了。
它又出现了，化作一缕烟紧紧束缚着我。它在我耳边轻笑：“九璎，你看，倒下的人是谁？”我机械地一步一步地走到那两人的跟前，缓缓地蹲下身子，看着他们沾满了血污的脸。它咯咯地笑着：“你看，他们是你的爹娘啊，为什么他们会倒下呢？”我跟着喃喃：“为什么他们会倒下呢？”它缠住我的脖子，迫使我转过头去，我看见两个嚎啕无措小孩。它依旧笑个不停：“你的爹娘是因为救你而死的啊，是你害死了他们。”我慌乱地摇头：“不是的，不是我害死的，不是我。”它又化作一张脸，露出讥讽的笑：“如果不是为了救你，他们会死吗？”我急忙否认：“不关我的事啊，因为，如果不是、不是……”“如果不是因为莫燃，你的爹娘就不会死？”它接了下去。我一惊，又拼命摇起头来：“不是，阿燃他也没有错，他不是故意的啊……”“但如果没有他，你一定不会失去爹娘，失去家，不是吗？”我无法反驳，只是木讷地摇头。
它化出手来温柔地托起我的脸：“你从小就喜欢否定呢，为什么不肯听一下自己的心声呢？你的爹娘为了所谓的义，离你而去，把你孤单地留在这个世上，你不恨吗？你的阿燃哥哥把你害的家破人亡流落青楼，你不恨吗？你的莞姐姐为了不让自己孤身一人而始终把你栓在她身边，不肯给你自由，你不恨吗？你所以为的对你好的人最后都抛弃你，伤害你，利用你，你不恨吗？”“不是的，他们对我很好，他们都对我很好很好……”“那不过是因为对你做了坏事在补偿你而已，这是他们应该做的啊，你为什么要心怀感激呢？你可以选择背弃他们，甚至杀了他们也毫不为过，你是没有错的。”它在我眼前飘来飘去，扰乱着我的思绪。
“不可以！杀人的话不就和那群人一样了吗？我绝对不允许自己变成那样！”我很抵触它的话。“可你，不是早就和那群人一样了吗？”它阴森地笑着，“你以为自己真的很善良吗？那么善良的你为什么可以做到面无表情地看着兰姨剜下他人的眼、砍去他人的臂？为什么就算鲜血溅满了全身也无动于衷？为什么看着他人倒下却一点也不动摇？你的心已经坚如磐石，嘴上说着不愿意变成他们那样，实际上你不过是没有勇气去杀人而已。你和他们有什么分别？”没有，不可能，我不会是这样的。
“你说莫燃变了，难道你就没有变？你躲避他真的只是因为对他的改变而感到害怕吗？哈哈哈，你只是在害怕你自己而已！你早该发现了吧，你和他一样在改变，甚至你还可以变得比他更残忍，他杀人是为了保护别人，你呢？若是有一天你杀了人一定是为了保护你自己！你害怕这样的自己，你躲着他也只是想逃避那个让人恶心的自私的自己吧？为什么不更坦诚一点呢？不管是什么样的你，我都会接受的。来吧，我们可以在黑暗中起舞，光明有什么可羡慕的，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所有人看见。来吧，在黑暗里不管你是什么样都没有人会发现，来吧——”它再次向我伸出了手，我犹豫着，紧紧握住了它的手。
就算在黑暗中也可以过的很好，我何必去追求光明呢？
我睁开眼来，被近在眼前的洛莞的脸吓了一跳。“莞姐姐？”我刚一开口胸口就疼个不停，我吃力地低下头，飞镖还插在胸口，看来不是在天堂，老天还是舍不得我死。洛莞舒了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璎儿，我还以为你要死了。”我皱着眉头，总觉得刚才好像做了个梦一样。洛莞以为我伤口发作，连忙让我躺平不要乱动。我勉强笑笑：“我没事，只是刚才好像做了个梦，不过全都记不起来了。”“梦？”洛莞惊奇，“你才刚倒下没一会就做梦了吗？”刚倒下？我还以为已经过了很久了，但看着我还没处理的伤口也就明白过来，他俩总不至于让这飞镖在我胸口上插上个几天。
梦什么的，大概只是我的错觉吧。
头顶传来脚步声，我没法扭头去看，只能等着那人走过来。“阿九，你还好吧？我现在给你处理伤口，会有些痛，你忍着些。”莫燃在我面前蹲下来。“那些袭击璎儿的人呢？”洛莞急切地问道。“我找了圈没找到，也不敢离开太远，多半是躲起来了在等待时机伺机下手。”莫燃回道。
“咬着。”莫燃拿了块手帕往我嘴里一塞，我刚想生气就觉得胸口一痛，差点痛昏过去，下一秒就看见莫燃把飞镖随手一丢。怎奈我嘴里咬着块布没法问候他祖宗十八代。“嘶拉——”我感觉胸口一凉，挣扎着抬起头发现我白花花的胸口暴露在了空气中。我伸出手把手帕一把扯了出来甩到莫燃身上去：“奶奶的等老娘伤好了一定亲自把你扭送到衙门里去！”吼完伤口又是一阵疼。
莫燃很无奈地开口：“我哪敢占你的便宜啊，我的眼睛闭的紧着呢，而且我保证不会乱摸的好不好？再不包扎你一辈子的血今天就都出完了。”我心想还是命要紧些，于是闷声躺了下去任由他处置。
“好了阿九，你试试站起来怎么样。”莫燃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慢慢地扶我起来。我刚迈出一步腿便一软差点又倒地上摔出一口老血。
“要不还是在这歇一晚好了，这边好歹有遮风挡雨的地方，璎儿的身体会吃不消的。”洛莞也在一旁扶住我，担忧地跟莫燃提议。
“不行，这边已经暴露了，留着会很危险，如果阿九实在没法走路我背着她就是了。”莫燃坚定地否决了洛莞的提议。洛莞看上去有些踌躇，但也明白莫燃说得对，没有反对。
“等等。”我提出了异议，“如果你背着我我的胸口会撞到你背上，把伤口撞裂了怎么办？”是针对姿势方面的异议。
“那就抱着吧，公主抱这样的就不会碰到伤口了。”莫燃很积极地想应对方法。
“这样你的手会很酸吧？那到时候力气都使不出来不就坏了？”我认为不妥。
“那不如这样，璎儿你坐在莫燃的肩膀上，像叠罗汉那样，这样不会碰到伤口也会省力很多。”洛莞加入了讨论。
我和莫燃对视一眼，他突然一笑，立马蹲下身子。我思想斗争了很久，终于道：“其实，我还是可以走的。”最后在莫燃和洛莞的眼神下威逼着跨坐在了莫燃的肩上……
不得不说，虽然这个姿势看起来很羞耻，但实际坐上去还是很舒服的，反正这深山野林也没人看得到，管他呢！
很久没有这样坐过了，上一次还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小小的我坐在爹爹的肩上，手里拿着串糖葫芦挥来挥去，那个时候还奶声奶气地说要和爹爹永远在一起，现在却连他的脸都快记不清了，真是讽刺啊。
脑中突然飞快闪过一张脸，既熟悉又陌生，就像我刚才才跟他说过话似的。看来胸口受了伤，连脑子也牵连到了啊。
一路走着，我能感受到莫燃的后背都湿透了，洛莞也是气喘吁吁。我犹豫着想下来，只有我一个人不出力也挺不好意思的。但莫燃说什么也不肯放我下来，看着他俩汗津津的脸我真是愧疚得无地自容。
我一抬头，两个人影闯进了我的视线，我心里一紧，但再仔细一看发现原来只是普通的居民而已，麻衣粗布，打扮得很朴素，还扛着沾满泥的耙子，应该是刚劳作回来。见到我们盯着直看。
我连忙低下头去凑到莫燃耳边让他赶紧把我放下来，别让别人看了笑话。莫燃“嗯”了一声，蹲下身子把我放了下来，还是脚踏实地的感觉舒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