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上的残灰,看上去已经经过了十二年的风吹雨淋,然而尹初仍能从其颜色中推测出它原本的易燃性。这种物质只要经过稍微加温,就会产生极强烈的爆炸。
“有什么想法吗?”欧阳铖蹲到尹初旁边,看着他专注地盯着几块灰看。
“这里发生过爆炸。”尹初细细地斟酌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而且屋里怎么会有这种能够燃烧的东西。”
“你是指这些灰么?”欧阳铖将其中一块翻到另一面细看,“这里风大,刮来刮去的,这些东西一定会被风吹进来的。”
“嗯……是……”尹初嘀咕着,大脑仍在飞速转动,“这些灰成色很怪,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到的那种□□质。”
“怎么验证它?”小七凑过来。
“那种东西只有在西洋才能看到,它表面的物质易爆,在爆炸过后,内部的物质会很快生成防氧化的薄膜。若是现在加温,它不会爆炸,但仍然可以剧烈燃烧。不过我们最好是不要试了,因为……”尹初不经意间抬头,看到小七已经将手中那根奇形怪状的棍棒注入了内力,并猛地伸向那几块残灰……
“等一下七师兄!”尹初大喊一声,但已经晚了。
火舌噌一下直飞上天花板,势头之迅猛,若不是小七用内力保护了自己,以任何人的身手都无法从那旁边全身而退。
小七焦急地回头看了一眼曹三丰:“该死!我怎么给忘了!”
“你们两个,把火灭了,我带他出去。”欧阳铖抓起曹三丰的手臂就往外拖。
“等一下。”他挣脱欧阳铖的手。
这一次欧阳铖一反常态地没有跟他好好商量,甚至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话也不说,就重新抓住他的左手手肘要强行将他拖出门。曹三丰握紧拳头勾起手臂与欧阳铖抗衡,他咬紧牙关,眼神笃定得几乎容不下任何质疑。
而火光的逼近,让头也开始疼痛起来。
新一轮的疼痛开始,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眼前泛着红光,此刻的火光与十二年前的火光貌似神奇地重合。他眼前又开始出现丢失的记忆,沉浸在幻觉中然而什么也看不清楚。
终于是忍不过头痛,右掌以极快的速度打向欧阳铖的肩膀。
欧阳铖吓了一跳,本能地要挡住曹三丰这蓄足了劲头的攻击,却正好放开了他。曹三丰的立掌冲到一半,因加重的头痛感被抽回了力气,令欧阳铖也接了个空。他再度极力地忍耐疼痛,艰难地想要睁开眼睛直面那噩梦里的火光。
“三丰!快跑!”
快跑……快跑……
爹……娘……救我……
“快点!三丰,快跑!”耳边是一个歇斯底里的男声,是阿铖师兄么?可仔细一听,他竟可以辨认出父亲的声音,“逃出去!去祁云山找静幽师父,跑啊,不要回头!”
他不顾一切地向出口奔跑,恐惧蒙蔽了七岁的他的大脑,他几乎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在讲些什么,只是一直跑,眼里只有出口处渗进来的三分月光。
跑着跑着他竟突然触电一般地停下来,紧抓着胸口喘息着,慢慢地让自己在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平静下来。他的华衣已经被浓烟熏得发黑,脸上也有些被火星灼过的发黑痕迹。
忽然屏住了呼吸,他猛地转身面向火海,“爹!娘!你们在哪里?”
周围静得令人窒息,只有火焰噼噼啪啪燃烧的声音。
“爹!娘!”
屋里依然听不到回应,这沉默竟是比火更加让他心里升起另一种无助的恐惧。
对了,妹妹,先救妹妹!
妹妹的闺房就在对面,出了正殿的大门,不消几步就可以到达。
他冲向门口,透过摇摆的火焰,他看见一个月光下的剪影,长发飘飘,额间有一条和头发的颜色一模一样的发绳。火渐渐密集了起来,他小心而迅速地在火里穿梭。屋顶上燃烧的房梁掉下,他敏捷地一个后空翻,却碰到即将倒下的椅子,又赶紧闪到一旁。燃烧椅子倒下碎成多块,发出巨大的声响。
门口的人影似乎被吓退,而后几个高大的人影到达,其中一个将那个长发的小个子抱起,朝翰林河的方向而去,离开了火场。
记忆里自己看到这一幕时竟有种放下心的感觉。
曹三丰冲出火场,不断地咳嗽,汗水将他的头发湿作好几缕,沿着发鬓滑落成一道痕迹。他小小的身躯埋在黑衣人背对着月光投下的阴影中。他感到了杀气,却累得丝毫无法再逃亡。在这个所有孩子都已在摇篮曲中进入梦乡的时刻,他也半含着眼皮,几乎要沉沉睡去……
本地的钟声敲响,一个属于孩子的声音响起,不是每天夜里在脑海中响起的惨叫声,他听到了从未听过的清澈空灵的歌声。能够听清的,能够记得的,就只有这么几句,甜美而残酷的预言。
闻冤亡离成殇河,
天知地明万者清。
风流浮生散浮烟,
倾城一世泯一情。
六岁的清秀男孩儿抬起头,黑曜石般的双眸映入向他伸来的许多巨大的手掌。
钟声再度敲响,然而声音甜美的孩子已不再歌唱。
睁开眼,是三位师兄心疼的眼神。他与师兄们对视良久,面上毫无表情,却似有一股无名的黑色火焰在他的眼眸深处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