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去……”
他声音颤抖,细微得也只有在这夜里才能勉强听清。
她就这么转移了注意力,怔怔地看着他,似是被他的那一抹凄笑夺了魂,这才想起现在最紧要的应该是把曹三丰送回家治疗。她反手紧紧地握住他沾满鲜血的冰冷的手,想给他温暖。心里也顿生内疚。不管他是什么原因出的门,他都是为自己挨的打。她本可以做点什么,却因从没看过如此逼仄的场面,而没有勇气上前去挑战那些可以把这么强的他打得不省人事的人。
“你先忍忍,一定要撑住,我马上带你回去。”黄忆慈努力地将眼前这个大块头背起,却摇摇晃晃的站不稳,只好放他下来,重新调整一下姿势再发力。
“对不……起……”他在为自己出门找师妹不归的莽撞道歉,气若游丝。
“说什么对不起,又不是你让他们来的。”
“让你……担心了……”
“你……你可别误会,我赶走你还来不及呢。我是担心你回头要是出了什么事儿,你师父……你师父肯定得和我父亲闹掰了……”说到后面越来越弱,她忍不住把视线望向了别处。
曹三丰看着她拙劣撒谎的模样,温柔的笑在他脸上渐渐铺展开去。
“帮我……把……剑……拿来……”
黄忆慈忙转身去帮他取来了长剑。曹三丰本想把剑当做拐杖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连剑柄都握不稳了,筋骨都在隐隐颤动。黄忆慈才刚一放手,那沉重的剑就锵一声掉在了地上。
“好家伙……居然这时候……变沉了……”
黄忆慈看着他连说话都困难的模样,心里隐隐地受之牵动。
“来,上来”黄忆慈蹲在他面前示意他伏在她背上。
曹三丰还在犹豫着要让她回府叫人,还是就这么让她吃力地背自己回去。他盯着她盘过额间一直绑到后脑的那条黑色的发绳,像是又被什么唤醒了过往的回忆。
狱火,到处喷吐着凶残獠牙的狱火。
那狱火中一直回荡着的叫他逃出去的歇斯底里的喊声,他只奋力地跑,他的大脑给他下的命令只有一个跑字。出路渐渐显现,平时不近人情的夜色那时在他眼里,就是一个最亲切的怀抱。然而随着出口的接近,他看到,在出路的终点等着的,是一个与他一般高的人,长发飘飘,还有额间反射着冰冷月光的黑色发绳。
火舌、惨叫、月光、黑衣人。
地下室、火灾、攻击者、黄忆慈。
师父、师兄、师妹、静幽谷。
一瞬间太多的东西像漩涡一般卷进他的大脑。如七年前他在烟波的地下室纵了火之后一样,他试图回想起什么,却每回都有不相干的记忆混入,仿佛是蓄意终止他的回忆。紧接着是一波又一波的疼痛侵蚀着大脑,刚进入脑海中的七岁以前被药物忘却的记忆,被这疼痛生拉硬扯,愣是给重新忘却到九霄云外。
这一次他不想再错过时机,想要靠自己的力量跟失忆的药物作抗争。他用双手抱着头尽量忍受疼痛,努力地要留住那些记忆。他有预感,那些记忆定是与自己的父母有关,如果能想起来,把这些当做线索加以调查,说不定当年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黄忆慈迟迟得不到他的回应,以为他又在耍什么花招,扭头一看却见他头疼难忍,神情煞是痛苦。
“哎,你怎么了?”黄忆慈转过来仔细地查看他的伤处,却不敢轻易动他,“三丰?三丰君?”
曹三丰禁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怎么,他们真伤到你脑颅了?怪不得你今天这么秀逗……喂喂,三丰,你别吓我你说话啊。”
“哎!郡主!郡主是您吗?”远处传来叫喊声,在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黄忆慈一听便能认出,是她庭院里的仆人们的声音。听脚步声似乎还跟来了身手矫捷之人,想必是有仆人到了这里,见情况紧急,直接上暗夜的训练营请救兵去了。
“是我,你们也太慢了!”
“郡主,我们一路找您,怕您出事儿,就直接去暗夜那儿了。但他们好像有什么难处,在里头商量了很久。”那个打赌男朝旁边瞥了一眼曹三丰,惊讶得张大了嘴巴,“郡……郡主,曹君怎么了?”
在里头商量了很久?他们是在商量,还是在拖延时间,这还会是个难猜的问题么?无疑,不论这些攻击者是谁派来的,都跟自家的暗夜脱不了干系。
“你们,还不快点儿,把他送回府去,要请最好的大夫。立刻马上!”
“是!”暗夜的成员倒是服服帖帖地遵了命,背起曹三丰往黄府的方向赶去。黄忆慈也在仆人们的搀扶下在后头缓步前进。她也有顾虑到曹三丰是否会在半路被暗夜直接解决,但谅他们也不敢,毕竟是他们亲口领了黄忆慈的命令。从那个说漏嘴的人看来,他们还是承认黄忆慈这个主子的,针对的人仅仅是曹三丰。所以……把这些攻击者派到这里的人,已经不言而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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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黄府正殿。
“父亲!”黄忆慈双掌狠狠地拍在案桌上,“当初是您不顾对我的承诺将他请进府的吧?现在我接受了,您又想除掉他。就因为来的不是大师本人吗?”
怡安亲王被女儿的突然质问弄得一愣一愣的,眉头皱得都可以夹死苍蝇。“不是……慈儿啊,你这话怎么讲?”
“暗夜的人,除了您和我,还有谁有调遣的权力?”
“暗夜?”怡安亲王一脸不明就里的神情,“慈儿,有什么事好好跟爹爹说,你先……”
“一句话,您就告诉我,您希不希望他留在府中吧。如果您不希望,我这就赶他走,何必伤及无辜?”
“据我所知,这两多月里你一直在千方百计地赶他走。爹爹还在担心人家干不干得下去。”
黄忆慈一时尴尬语塞,把视线转向一边。
“反正……这一次我是认真的,我会让他走,总比死在这里强。”
“慈儿,虽然爹爹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不过这保护人的事,你就自己做主吧,爹爹这次不会再食言了。”怡安亲王轻轻地握着女儿的手,“听你这么一说,可是暗夜没有服从你的命令,擅自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黄忆慈仔细地瞧着父亲的眼神,感觉父亲不像是在说谎。不过这谁又说得准?皇室之人,面具之厚,纵使揭开一层又一层,也难以看到他们内心真实的想法。她身为他的女儿,父亲所做的每一件事也的的确确都是为了她好。只是自己总觉得心里有一块放不下的地方,亦或者说,是有一个放不下的人吧。
“嗯,既然爹爹已经这么说了。那就由我来决定三丰的去留,您莫要再插手任何与他有关的事,这样可好?”
得到了父亲的点头同意,黄忆慈便离开了正殿。怡安亲王仍旧不停地思考着女儿的话,暗夜,还有什么死在这里,他将所有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再加上烟波昨天下午对他的质问,他似乎有了那么点思路,面色也逐渐凝重起来。
“看来,是得让三丰那孩子尽快回静幽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