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亭儿你也算阴险了,那天竟然让人扮成苏少的样子迷惑我。”白初烟不知想起了什么,笑道,“不过,论起心机深沉,阴险狡诈,我们都和阿樱差远了。”
靖亭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你到底为什么叫她阿樱?”
“叫母后也可以啊,不过还是阿樱听着好一些。”白初烟耸了耸肩。
靖亭无奈看着她。
“她只要认定了一件事,就会牺牲其他的一切去达到目的,不讲情义,不择手段,阴狠歹毒,非常可怕。”白初烟清晰的语声在这雨夜中听来,竟有些令人惊心,“她天生就是这个性子,偏偏还是个聪明人,策划的事情从不会失败,杀人灭口也从不会失手。”
靖亭静静听着。
“凡是为她做过事的人,因为知晓了不该知道的事,都被她用各种方式杀害了。”白初烟继续道,“其中不乏我从小就熟悉的人,凡是知晓我辰月身份的人,几乎都被她灭口,到最后只剩下公子羽和凌夕,因为他们两个都是糊涂的性子,对我的事也是所知不多,阿樱怕我恨她,才没有对他们两个下手。”
“他们两个现在都还活着?”靖亭问。
“公子羽已经不在了。”白初烟淡淡道,“我也曾怀疑他的死和阿樱有关,可是阿樱从不做多余的事,公子羽活着,对我,对白氏皇族都不会有任何威胁,她没有必要对他下杀手……何况公子羽去世的时候,阿樱已经死去两三年了。”
靖亭的心神不知不觉间便被吸引住,“那她又是怎么死的?”
“衣锦戴玉,赴火而死。”白初烟吐出这八个字,低头喝了口茶,叹了口气,道:“从小到大,我没少和她斗智斗勇,可阿樱真是个人才,她太聪明,也太狠了,我奈何不了她。她若是要一个杀人,即使我万般阻挠,那人也还是会死。我唯一一次成功阻止她,纯粹是因为运气好,恰巧撞上她亲自动手杀人。”
“她要杀谁?”此时的靖亭,就像在听话本故事一样,有些入了戏。
“你绝对猜不到,因为连我也没想到。”白初烟眨了眨眼。
靖亭被吊着胃口,着急地看着她。
“她居然要对桂城君动手。”白初烟叹道。
“啊?”靖亭怔住。
“她杀人靠的不是实力,而是阴谋与心机,桂城君与百里家一向交好,又不知她深藏的危险心思,毫无防备,自然着了她的道儿。”白初烟道,“那日桂城君不过去拜见她,她却在人家茶里下了软骨散,谁料得到她胆子这么大,在宫禁之中谋杀朝廷重臣?桂城君再是神通广大,彼时也难逃出她设下的局。”
“她为何要杀魏长亭?”
“因为桂城君也知道我的身份,不但知道,还想除掉我,他毕竟是天驱宗主,天驱辰月向来势不两立。”白初烟竟然笑了笑,“不过倒是也多亏了那日我凑巧救他一次,之后他就再不提除掉我的事了。”
“那是自然,魏长亭封忠勇伯,最是讲义气重感情,你救了他,他怎么还好跟你作对?”靖亭道。
“说得不错。”白初烟又笑了笑,那笑容却有些复杂难解。
“怎么?”靖亭看不懂她的表情,愣了一会儿,突然明白过来,“难道……”
“阿樱要杀什么人,怎么可能失手,又怎么可能被我‘碰巧’闯进去阻止?”白初烟无奈笑道,“她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施恩于桂城君。”
靖亭有些呆住。
“我也总逃不过她的算计。”白初烟苦笑,“她这个人,生来薄情,将所有的一切看作是棋局,除了少数几个一定要保住的东西,其他的人与物,都是可以利用的棋子,甚至她自己也是那些无关紧要的棋子之一。”
靖亭微微蹙眉。
“我很幸运,在这盘棋上,我是她要保住的那少数几个人之一。”白初烟道,“可是她自己却不是。”
“什么意思?”靖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蔓延上来。
“她是自焚而死的。”白初烟垂眼看着杯中残余的几片茶叶,“她早就算计好了,将自己也算计了进去,在她的策划中,她自己也是不能活到最后的人。”
“为什么?”靖亭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
“她是百里家的女儿,百里恬的表妹,和天罗,尤其是苏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白初烟神色黯淡,“换句话说,她根本就是天罗的一员。”
靖亭未答话,白初烟看她一眼,无奈笑道:“你一定没听说过,因为她毕竟是皇后,这种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除了天罗山堂的老人,大概也只有苏砚知道。”
“她和普通的天罗杀手一样,服用着荼靡膏,当初百里家将她嫁给父皇做太子妃,多半是存了控制父皇的心思,父皇登基后,这种控制就越发要紧,为了天罗山堂的繁荣与存续,他们必须通过阿樱时时掌握并控制皇命与朝局。”白初烟继续道,“可是这并不是阿樱所希望的,她从不曾忠心于天罗,父皇选择包庇我这个‘辰月余孽’,阿樱也是如此选择,她不想把我交给天罗,更不想出卖父皇,若是白氏皇族包庇辰月的事情泄露给天罗,天罗一定会感到前所未有的威胁,会不顾一切向父皇和我下手。”
靖亭点了点头。
“可惜,没有不透风的墙,后来还是陆陆续续有山堂的人到宫里查我,尽管都被阿樱打发走了,可是危险也已经很近了。”白初烟道,“她就是在那时候发现了阴万里的身份,以为是阴万里有意为难皇族,就对他起了杀心,后来顺水推舟想借阴桓之手杀死他。”
提到阴桓,靖亭免不了心神有些动摇,兀自怔了一会儿。
“天罗在宫里没有其他眼线,唯一的线索就是阿樱这个人,她是皇后,自然比别的眼线要安全稳固的多。而父皇毕竟是被苏秀行所救,又在百里恬的帮助下登基,对于天罗搞的小动作,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白初烟很快揭过关于阴桓的话题,“可是阿樱没有那么放心,她比父皇更了解天罗,她知道天罗很快就要有所动作,到时候她将不得不为天罗效命,因为她也是靠荼靡膏活着。”
这些可怕的内幕,被白初烟用平常的语气缓缓道来,身为龙家家主的靖亭竟也一时被震住。
她不是不知道天罗与白氏的貌合神离与暗中拉锯,只是从未认真想过,而主持这一切的苏砚明明是她熟悉的人,这些年来在他温和无害的外表下,隐藏着的阴暗与野心,她却从不曾真正看清。
“从那时开始,阿樱就谋划好了自己的死期。”白初烟道,“只要她一死,天罗对皇宫的眼线就断了,山堂就不敢贸然行动,毕竟父皇和我也是不好惹的。而且她的死对苏砚震动极大,苏家与百里家亲如一家,百里樱却在苏砚的步步紧逼中选择自杀,这一招将苏砚打懵了,苏砚后来决定再不与辰月为敌,恐怕她的死也是原因之一。”
“这些……都在她的意料之中?”靖亭觉得身上发冷,“包括苏砚的想法?”
“是,她很擅长算计人心,这一次也成功了。”白初烟无力地笑了笑,“怎么样,很厉害吧?直到今天,苏砚不再敌视辰月,天罗辰月真的有了尽弃前嫌的趋势,除了因为他要顾及苏少,阿樱也算出了一份力。”
靖亭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在心中粗粗梳理一番,确实有些惊心动魄,她深吸了口气,呆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她这些暗中的心思,无人知晓,直到她死的那一天,我才渐渐明白过来。”白初烟一下子说了太多的话,也有些累,最终长长叹了口气,道:“衣锦戴玉,赴火而死……这样惨烈的死法,倒也适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