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一个清晨,宋琪城的码头处停着十几艘巨大的货船,工人们正将岸上的一箱箱货物搬进船舱。他们昨天已经忙活了一整天,今晨起个大早,要赶在太阳升起之前将东西搬完。
天色仍旧灰暗,只有东方天地一线间隐隐透出白光,苏煊同身后两个打着灯笼的仆人,正站在码头处看着工人们上下忙碌。
工头正在吆喝手下们搬东西,一转头看到他站在这里,急忙赶过来道:“苏二爷,天色还早,您回去休息吧,这里我看着就行!”
“无妨。”苏煊淡淡道,“就快出发,我也睡不踏实,你不用理会我……去跟他们说一声,若能在日出之前干完,每个人再加一半工钱。”
工头听了喜出望外,回了一声“好嘞”,又赶紧跑回去大声吆喝了。
有苏煊这句话,工人们搬得果真更加卖力,看起来日出之前完成是不成问题。苏煊松了口气,他身后的仆从也顺势说道:“少爷,早上风凉,还是回屋里歇一会儿吧。”
客栈离码头不远,苏煊抬头看了看天色,点头道:“好吧,等太阳出来了我再过来。”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天色已经大亮,苏煊站在客船的甲板上向四周看去,各个货船的整理工作几乎都已接近尾声。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报:“少爷,各舱都清点完了,没少东西。”
苏煊点头,“人呢,也都齐了吧?”
“都齐了,可以出发了。”
“好。”苏煊笑了笑,“起行吧。”
“是。”那人一躬身,下去传话,没一会儿功夫,以苏煊所在的客船为首,十几艘船陆续离开码头,驶向大海深处。
这天风和日丽,行船也十分顺利,快到午时,从甲板上看去 ,已经完全看不到海岸的影子,四周都是茫茫大海,偶有海鸟从头顶飞过,发出清越的鸣声。
萧子易趴在船舷上往下看,海水击打在船身上,激荡出层层波纹与细小浪花,看久了令人头晕眼花,他连忙甩了甩头,移开目光。
不远处的另一艘船上,船工们正在将一只小舟系在麻绳上缓缓放下去,待小舟在海面停稳,一个渔夫打扮的人背着钓具,顺着绳梯爬下去,落在小舟上,准备一番,便开始垂钓。
萧子易又向四周看了看,发觉各艘船上这样干的还不少,不过垂钓的只有那么几个,撒网捕鱼的更多,想来是抓来供人吃的。船上伙食好不到哪儿去,多了这些鲜美的鱼,可就大不相同。
他盯着那钓鱼的人看了半晌,虽说只是持着钓竿坐在那里,看起来没什么好玩,可他竟有些跃跃欲试。
“说起来,辰月教中竟连一个能钓鱼的地方都没有。”背后忽然响起不紧不慢的说话声,萧子易愣了愣,回头看去,白初烟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身后。
“你是不是这么想的?”白初烟也趴在船舷上,笑着看他。
萧子易尴尬地笑了笑,“那也没办法,山里的湖泊溪流,不是温泉,就是结了冰的……水中天那里还被白鹤霸占了去……”说到一半,他顿了顿,注意到白初烟虽是在笑着,脸色却异常苍白,惊疑道:“你怎么了大人,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啊。”白初烟倒是怔了一下,“就是刚才在客舱里有点喘不过气来,所以出来透透气。”
“哦。”萧子易松了口气,“可能是晕船,过上几天,习惯了就好了。”
“嗯。”白初烟点头,“不如回去之后,我给你弄个能钓鱼的地方吧,反正山里还有很多地方是空着的。”
萧子易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反正只是幻术而已,只要你不在乎真假。”白初烟笑道。
“不在乎,醉花台和水中天不也是一样。”萧子易点头,“即使是幻境,可是感受却是真实的,这样的话,是真是假也不重要。”
“本来真的就也是假的。”白初烟漫不经心地道,“不必分得那么清楚了。”
不知为何,钓鱼的话题突然上升到了此种高度,白初烟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咳了两声,道:“子易,你以前钓过鱼么?”
“自然没有。”萧子易沉着脸道,“整日待在宫中,哪有工夫钓鱼。”
“说的也是。”白初烟道,“其实,咱们两个都一样,从小到大,没骑过马,没坐过船,没放过风筝,甚至没钓过鱼。整日里只是闷在宫里,唯一的不同,就是你比较忙,而我比较闲。我还比你的境况好些,至少母后死后,我可以随意出宫了,能玩的地方倒也不少。”
想起从前,萧子易神色微变,勉强笑了笑,连声音都有些哑,“什么世子,不过是个行尸走肉罢了,一言一行都要受他人管束。若不是你和公子羽,我现在还不知怎样呢。你知道么,初到龙渊阁的那一天,公子羽问我想做什么的时候,我竟然一时反应不过来。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问我想做什么,而不是告诉我……我应该做什么。”
“他在太清宫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看出来了。”白初烟苦笑道,“你把那只白鹄放走时的神情,连我也吓了一跳。”
“只是公子羽他……”萧子易的声音颤了颤。
“别再想了。”白初烟及时打断了他,“你还记得吧……在龙渊阁的时候,我曾经答应过你,若是这世上没有桃花源,我就亲手创造一个给你。”她笑道,“现在有的那些地方,总还称不上桃花源吧。所谓桃花源,就是要有漫山遍野的桃花,落英缤纷,灿若云霞,最好还有一条小溪流经其中……到时候,就可以在那里钓鱼,这样可好?”
“当然好。”萧子易微微笑了笑,“其实有没有真正的桃花源都不重要,对我来说……只要有你和公子羽在的地方,就是桃源了。”
“可如今他已经不在。”他轻声叹道,“若不是因为还有你在,我怕是又要回晋北去了。从小到大,我也不知离家出走过多少次,没有一次成功。每次父侯把我抓回去,就会告诉我以后不会再将我管得那样严,可结果呢,还是和从前一样。我本以为永远都跑不掉了,没想到这次一走就是两年。”
“再也别回去了。”白初烟道,“量他也没胆子再抓你回去,他若再来,就是勾结辰月。”
萧子易忍不住笑了出来,“是是是,辰月教就是个大祸害,上次你已经把他整得够惨了,我看他也不敢来了”
“而且他根本就找不到你的。”白初烟吐了吐舌头,“从前的事就不提了,到时候又要难过。我们还是来谈谈钓鱼吧,不如你今天下午也去钓一条,我们晚上蒸来吃?”
“一条够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