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听风馆中依然亮着灯烛,一片静谧。
苏砚缓步来到院落门口,问守门人道:“他今日如何?”
“一切正常,就是过分安静了些,也没有到院中散步。”守门人答道。
苏砚点点头,又问:“好好吃饭了么?”
守门人想了想,道:“今天两顿饭都吃得甚少。”
苏砚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问,径直走了进去。
刚刚推开房门,就听见苏煊略有些虚弱的声音:“出去。”
苏砚微微一愣,站在房门口,见自己的弟弟一身素白长衣,正趴在房间正中的圆桌上,将脸埋在臂弯中。
“煊弟……”
听到他的声音,苏煊似是也怔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疲倦地道:“是你啊。”
苏砚回身关上门,快步走到他跟前,扶住他肩膀,关切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有点累罢了。”苏煊摇了摇头。
苏砚见他脸色苍白憔悴,显然是受了药物的影响,再加上这一身白衣,看去就像病中的人,没有平日里的半点神采,不禁心中大痛。
“……靖亭都与你说了?”
苏煊轻轻点头。
“你觉得这事情有几分可信?”
苏煊一手撑着额头,神情极为痛苦,半天没有说话。
苏砚见状,连忙拍拍他肩膀,改口道:“好了,我不问,你也千万别再想了,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
“怎么可能不想。”苏煊笑得很是苦涩,“我相信初烟没有那么容易受骗,可凡事都有万一……”
“你担心她出事?”
苏煊放在膝上的手默默攥紧,身体因为极度的虚弱和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起来。
苏砚站在他身边,让他靠着自己,用力揽了揽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的,煊弟,没事的,你刚才都说了,她没有那么容易受骗,不会有事的……”
苏煊从北陆回来之后,将所有的事情经过全部说给了苏砚,其中最令苏砚感到惊讶的,还是他对白初烟的心意,因为他的这份心思藏得太深,就连自认最是了解他的苏砚,也从未看出过端倪。
他这个弟弟,从小便是活泼明朗的性情,爱玩爱闹,也喜欢开玩笑,可是来到天罗山堂之后,却一年比一年沉稳安静,越来越老成持重,在别人眼里,这或许是好事,可在苏砚看来,这却是十分可悲之事。
苏煊今年才十九岁,甚至未到弱冠之年,但是接触过他的人都能感觉到,他待人接物的成熟稳重远远超过比他年长好几岁的人,以至于没有人敢把他当做少年看待。人们会赞苏家的二公子年轻有为,却少有人知道那背后的痛苦艰辛。
苏砚原本是不想让他踏上血淋淋的杀手生涯,才会让他掌管黄金之渠,只管做生意,远离天罗山堂杀人的本业,可是现在看来,他还是没能保住自己弟弟的那一份快乐真纯。
经商本就需要圆滑的处事和过人的手段,代表天罗经商,更要有足够的威慑力。生意场上的老油条们一个个老奸巨猾,要让他们对本堂没有二心岂会容易?可是苏煊自十四岁接管黄金之渠到现在,不但没有出过差错,还在商界积攒了可观的威望和名气,现在与山堂合作的商人们听了他的名字都会油然而生敬畏之意,是断断不会生出脱离黄金之渠的想法了。苏砚每次想到这些,虽然也为他感到高兴,但是再一想到自己的弟弟毕竟才十九岁,心中就会涌起愧疚,是什么把他从当年那个活泼开朗的小少年变成了现在这样一副内敛稳重的样子。
只有在少数人面前,苏煊才会露出一点玩乐之意。
苏砚一直以为煊弟对自己是无话不说的,也随时准备着为他分担忧愁,可是关于白初烟的这件事,明明十分危险,他却深藏于心独自扛了好几年,未曾让苏砚看出一点征兆。
细细回想起来,煊弟也不曾对自己说过经商中的那些不如意,苏砚这才惊觉,这些年来苏煊遇事其实一直都是自己扛着,而他这个哥哥,始终未能为他帮忙分忧。
这些天苏砚想的全都是这些事,心中对弟弟的愧疚之情越发沉重。
“你……答应她了么?”苏砚轻声问道。
苏煊知道他指的是靖亭要以自己为饵的事,便摇了摇头。
“你不想知道白初烟的现状?”
“想啊……”苏煊叹息,“可是我更怕靖亭是在骗我,或许她是想借机再给初烟下套,我不能答应她。”
“那她说什么?”
“她说让我死心。”苏煊痛苦地笑着,“她说她早晚要杀了初烟,所以让我别再想着她,免得以后伤心。”
苏砚良久没有说话,只是揽着他的肩膀,很久之后,才低低说道:“是哥哥对不起你。”
“你胡说什么。”苏煊却道,“要不是你,我现在只会更惨,而且明明是我给你添了麻烦。”
苏砚摇了摇头,叹道:“你走吧,离开山堂。”
苏煊愣住。
“她不是说过要救你出去?”苏砚道,“我也觉得白初烟不会这样就死了,你答应靖亭,到时候引她来,正好让她带走你。”
“可是……”
“你放心,我会看住靖亭,不让她在那一天下手。”苏砚看着他,眼神温润,“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她若是带你去了辰月,你会愿意么?还有,辰月教那些人又会如何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