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梦见了。
他在河水里扑腾,有人拉着他,艰难地向河对岸游去。
他听到那个人的喘息声逐渐变得沉重,抓着他的手也逐渐无力。
身后的岸上,羽林天军已经摆好阵型,铺天的箭雨再一次落下。
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拉他渡水的人突然用力推了他一把。他一下子清醒过来,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岸。
他转过头,想要拉那人上岸。
可是他看见,那一袭青衣已经被血染尽。
“秀行!”白渝行再一次从梦中惊醒,呼吸急促,颤抖不止。
他在刚入河时就已中箭,怎么还有力气,拉着自己渡过宽阔的西江?
那时候自己是那么懦弱无能,一路上都要仰仗着他们的保护,什么忙都帮不上。
最终他们全都死了,只有他一人活了下来。
他记得很清楚,转过身的那一刻,他想抓住苏秀行的手,却看见他背后的羽箭,和染血的青衣。
他的尸体沉入西江,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再也不会有人一路奚落他又保护他,再也不会有人那般凌厉洒脱,在辰月的追杀下还能谈笑自若,游刃有余。
他终是为了保护当年那个无能的自己,死在了西江,死在了辰月教手中。
白渝行坐在黑暗中,呼吸渐渐平复,可身体却越来越冰冷。
寝殿中弥漫着熏香的气息,他闭上眼睛,突然想起百里恬自尽前说过的话。
“披着旧时代脏血的秀行死了,同样披着旧时代脏血的我也该死去。”
“……活下来的,都是干净的人。”
白渝行的登基,被看做是葵花时代的结束,新时代的开始。
可是他很清楚,旧时代留下的印记,永远再难抹去。
“干净的人……”他冷笑着自言自语,摇了摇头。
大胤天宝十五年,秋。
这一日秋风甚烈,直要把人吹飞起来。白敛墨十分后悔选择了这一日微服出行,此时他身在马车之中,尚能听见车窗外可怕的狂风呼啸之声,更是苦了拉车的马和车夫。
皇城大街上平日熙熙攘攘喧闹不已,今日几乎一人也无,马车肆无忌惮飞驰而过,只为快些回到皇宫。
“太子殿下!”车夫忽然喊了一声,接着便闻马儿嘶鸣,马车渐渐刹住,停在路中央,“前面……好像躺着一个死人!”
“死人?”白敛墨吓了一跳,这大风天的,死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是何等凄惨。
他掀开车前厚重的幕帘,冷风一股脑儿灌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看见车前十几步远处,确实躺着一个衣衫褴褛之人,十分瘦弱单薄,面朝下横在路中间。
“快去看看,说不定还活着。”白敛墨吩咐道。
随行的四名骑手之一翻身下马,上前将那人的身体翻过来,探了探脉搏,回头喊道:“殿下,他还活着!”
“救人要紧,把他扶过来,先带回宫里医治!”白敛墨顶着风道,“这么个鬼天气,哪儿都去不了。”
于是乎这小子稀里糊涂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太清宫某处舒适的暖榻上。
守在一旁的小太监听到动静,瞟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气道:“醒了?吃点东西,待会儿有人送你出宫。”说罢用下巴指了指房间正中桌上的几盘点心。
他略微茫然,一下床就头晕眼花,便知道是饿的,急忙坐到桌边随便抓起一个糕饼往嘴里塞。
“这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