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皮毛是覆盖山体的积雪,圆睁的双眼仍闪着幽光,诡异的注视着坐在积雪上的人。
“呀,这是……这是雪貂皮……千年的雪貂妖皮……”
一穿金带银的中年男子对着椅子上惊道,把惊人的体积塞进普通木椅里,让臀部与那雪白的貂皮充分接触,戴着三个宝石戒指的左手贪婪的抚摸着那双眼圆睁似不瞑目的貂头。
在他左右坐着的人听到他的惊叹声,嘴角扯出一点嘲讽似的笑,撇头看见他手里的动作,不屑的又撇过头,只是少不得在心里骂一句“乡巴佬!”。
这市上一掌千金的雪貂妖皮,在登门里就是给客人用来垫屁股的垫子。虽说每个初来乍见的客人都会吓一跳,但来多了之后,也就有些习以为常的意味,对于新人的反应也多了看笑话的意思。
那中年男子眼尖的瞥见他右手侧的执扇年轻公子美人扇面下的不屑笑容,不悦的哼了一声,偏过头再不往其他地方瞧一眼,只专注的瞧着他手底下的貂头。
“啧啧,这么大的个头,怕是六叶雪貂了,要是能落到我手里,那可就发达了。还有这眼睛,半分没坏……”
他神情痴狂的望着貂头里闪着幽光的眼睛,只恨不得立即挖了放家里做镇家重宝。
“咳,登门里的东西有损坏的得同价赔偿。”他左手边的男人见他手离貂眼越来越近,人似乎已中了痴,咳了一声提醒道。
这男人也没多做什么,中年男人却在那声咳嗽后仿佛被人在后颈砍了一刀似的猛的坐直,神情还带着大梦初醒的茫然,清醒后心有余悸的看了眼仍然乖巧伏在木椅扶手上的貂头。
这雪貂,双眼竟然还能蛊惑人,若不是有人提醒,他只怕迷了心得罪登门……
想到这儿,中年男人朝他左侧的男子拱手谢道:“多谢兄台提醒,我乃福涿谢氏老二,旁人笑称我一句谢宝爷,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福涿谢家乃皮毛大户,怪不得他会对这椅上雪貂这么痴迷。
男人替些宝爷刚才的失态找了理由,也随谢宝爷的姿势拱了拱手,道:“谈不及兄台,我一山界混人,谢兄唤我九江便可。”
他拱手动作有些生疏,但面上不急不缓,语轻声沉,颇有几分闲人脱俗味,然其打扮落魄,下颌胡茬粗糙,一条黑布裹住额头眉上部分,布下一双眼睛微眯 ,眼角刻出几丝深浅痕,看上去不及三十,却比谢宝爷右侧那硬装风度的二十六七的年轻公子有韵味得多,像坛尘封多年的陈年老酒,沾泥红纸间不经意透出一丝让人魂牵梦萦的诱人酒香。
谢宝爷是个自来熟的人,见九江搭话,在拍卖开始前热情的攀谈起来。
他自说得开心,九江视线盯着他手下貂头那双竖起的毛茸茸的耳朵,可有可无的听着,面色平和,倒让谢宝爷以为他听得认真,说得更起劲,不顾其他人嫌恶眼神,一张油光满面的脸皮涨满红晕,半是激动,半是缺氧。
九江手指触了一下那软间带硬的耳尖,目光闪动,放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在破烂的袖口下动了动,食指轻轻碾过拇指,似在回忆曾触及过的那种同样柔软带硬的感受。
那还是他初满二十时,年少轻狂,背缚一把未开锋重剑,抛下家里致力于为他说亲的一屋长辈,雄心满满的踏上征程。可那话本里的江湖没见到,阴差阳错做了一名天师。
“天师,收妖者。以身蕴法,以诀施法。腰缠彩线,线刻妖印。
妖,毁法者。以人为食,喜藏人皮,身有妖印,印中生法。
时妖祸害人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吾先辈以身蕴法,夺妖印而反攻之,方得一息残喘之机,天师捉妖,实乃为民护苍生之举。
……”
他翻着不知谁留下来的半本法诀,被洗脑般扑进天师的怀抱,开始他轰轰烈烈的收妖之旅。
他从半吊子装神弄鬼的跳大神大师混到腰缠金线手染妖血的满金天师经历了整整百年。
传闻间他眉利如刀,眼带煞气,背上重剑有一血染红线,指尖妖血怨气缠绕不去,心有乌疤乃妖怨所刻,活生生一个罪孽深重的杀胚。
不过他确是满身杀孽,他也实该遭受报应。他的报应,早在他意气风发之时就悄无声息的落到他的身上。从他把九黍卖给临风楼那天起,他便遭了报应……
他还记得九黍耳尖很薄,血管脉络清晰,在那片几近透明的白皙皮肤下,流敞着世间独一无二的法印,在他揉碾过后,大材小用的把耳廓的红色消去。
九黍是个模样古怪的九指少年,他生来就有三只手,肩上两只各有四个指头,在腰后伸出的那条手臂只有一根长手指,却有多个指节,异常灵活。他的脚如同鸭子,两节粗短的脚趾头间连着一层薄薄的蹼。但即使模样古怪,九黍也不让人觉得厌恶,因为他有一头蓬松微卷的长发,发下是一张可爱的精致小脸,把所有美好的形容词用在他脸上也不觉过火,连他比起常人过长过薄的耳朵也显得非常好看。他长长的卷发一节一节的鼓起一个小小弧度,那是九江一次兴起把他打扮成小姑娘后留下的后遗症,一根垂在肩头的黑亮麻花辫。
九江一双拿惯剑的手要多笨拙就有笨拙,一条麻花辫编的这儿鼓起一缕那儿落出一线。九江睁大眼睛坚持不懈的扯着九黍的头发,誓要不编成个完整的麻花辫绝不停手。九黍因为九江那句“不许动”,真的一动不动的立在原地,脚下堆了一小撮头发也不垂眼看下,更别说阻止了。
最后,九江把穿着土气十足的碎花小裙子的九黍转过来,又把那条丑辫子放到九黍肩上,欣赏够了后冲动的捧着九黍小小的脸在他眉心啄了一口,夸赞道:“真好看,不愧是我的小宝贝。”
九黍睫毛扑扑闪动着,耳朵尖红了又白,白了再红,被九江抱在手上前进,肩上的两只手紧紧搂着九江的脖子,埋在九江颈边的脸上偷偷露出笑容来。
九江不用看也知道九黍在笑,他一拍九江的屁股,不轻不重的哼道:“尾巴,都翘我脸上了。”
九江坚持把九黍腰后的那只手叫做尾巴,替他做了一个皮套,逼着他戴上。或许不能说逼,九黍一直都是非常顺从的让九江折腾他。
因为九黍怕九江不要他。
九黍是九江捡来的,但他也是第一个会保护他的人。他是如此的高大,让九黍没有一点反抗的意识,只能庆幸自己处在他的保护之下,期待自己能够不被他抛弃,不然他会被那些恶妖撕成碎片,吞到肚子里,成为它们的养料。
但九黍的担心明显是错误的,想杀了他的妖很多,但想保护他的妖同样的多,甚至比前者还要多,正在披着人皮满世界找他。
但九黍不信它们,他只信把他从尸体堆里拎出来的九江。
最后,他被九江亲手卖掉,眼睁睁看着九江拿了一条金线和一袋金子慢慢走远。
九黍只知道把他从尸体堆里拎出来的是九江,却忘了那堆尸体是那些把他护在身后的妖,而把它们变成尸体的也是九江……
九黍是九江的小宝贝,能换钱跟荣誉的宝贝。
九黍的身体很软,仿佛没有骨头。事实上,九黍的骨头很少,必要时他可以把次骨暂时融掉,再把血肉化为次骨。他支撑起整个身体的骨头主要是五肢和脊柱骨六根骨头。而在他的脊骨里,藏着一根线,绚烂的金色,但至今除了九江无人看见。
他用一种奇异的姿势将九江困在他的身体间,拉起九江的手,强迫他去摸那根坚实但也脆弱,承载着性命的脊骨。
九黍用尾巴划开坚硬结实的皮肉,要他去看那抹让人目昡神迷的金色。
他肩上结的紧紧实实的漂亮辫子顺着他回头的动作被带动,滑下了九黍的肩,打在九江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