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现在就行动吗？

算了，等明天吧，今天不是还有一场舞会吗？大公主如是说。

就在所有的兄弟姐妹们陶醉在舞会之中时，小王子找到了大法师。

请不要意外，致力于宠爱小儿子的老国王早料到自己有撒手人寰的那一天，所以预先把小王子托付给了心腹重臣大法师。

请好好照料他，对于他要保持像侍奉我一样忠诚。

否则的话，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大法师也许是一个人，也许不是。因为自从小王子记事起，或者夸张一点，从老国王记事起他就在那里了。年迈的，灰白胡子的，尖顶帽歪歪斜斜，上面还有大块的油渍的，头发始终乱蓬蓬的大法师，像和天地共生一样从开始站立到结束。

不会死亡的会是人类吗？

不会变化的会是世界的产物吗？

当然在小王子心目中，他没什么稀奇的，无非是父亲的老友，自己的某一个不太好玩的玩伴罢了。从前谁就说过，在整座王宫之中，只有小王子是没有心计的。

没有心计的小王子此番前来只是想问一个简单的问题。

“今天皇宫里发生了什么？”

即使是小王子这样的傻瓜——不，他可能并不傻，相反还很聪慧，一如所有故事里的小儿子，还带点狡黠——也看得出侍女们脸上平添的喜气，过去他看到的侍女们（仅限于侍奉在他身边的九百九十九个侍女）无论年纪大小都苦着一张脸，仿佛欠了谁许多钱一样。（这个时候小王子就会吩咐侍卫们用鞭子抽打她们，直到她们露出笑容，或者死掉为止。）

“发生了什么吧，原原本本地讲给我听。”

大法师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小王子会做出如此睿智的举动，问出稍微显得不那么白痴的话语。

“尊敬的小王子殿下，您的兄长和姐妹们正谋划着要流放您。”在观察了一番水晶球后，他得出这样的结论。

小王子也有些惊讶，他本来想知道的事情，正如我们刚才提过的，是关于那场所有人都参加了而剔除了小王子的盛大舞会。没想到误打误撞地发现了一个可怕的阴谋。

他面孔上的满不在乎一下子凝滞起来了。”流放？”他用古怪的音调重复了一遍。

是的，大法师恭敬地回答。

“那是什么游戏？”

大法师不得不承认他的判断失误了。

“是他们准备的惊喜么？”

无知的小王子问道。

有时候常常会有种奇怪的现象，譬如说一个人，他推崇某种学说，但是只信奉其中的一部分，而对剩下的一部分（可能是精髓的那一部分）弃之如敝屣。我们亲爱的大法师先生很不凑巧就是这样一个人。当他年轻的时候，他通过水晶球听到了一个来自未来的声音，那个未来告诉他了一种崭新的，但是很明显会在小国里被批判为异端的思想。对于这种名字都不能提的思想，他信奉了其中的一部分：人死之后是不会有魂灵的。他还在这之中阐发（或者说参杂了一点私货）说，人活着的时候也是没有魂灵的。当然他不在乎，因为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他已经隐约觉察到自己非人的特性。上个月见到他，他还在研究那个未来的思想，什么是梯子呢？他这样问，看上去很困惑。

啊，抱歉，似乎扯得有些远了……

总之一句话结尾，大法师是不相信老国王会作祟的。

他认为小王子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而老国王只不过是个恰巧拥有权力、为老年得子而发了狂的父亲。

所以什么忠诚不忠诚的，那种东西并没存在过。

那是一种危险……大法师依然很耐心地解释，会对您造成不好的影响。

小王子楞着不说话。

就是说，大法师决定好事做到底，没有九百九十九个侍女，也没有九百九十九个侍卫，没有每天三顿、每顿九百九十九道菜的筵席，没有九百九十九间屋子里柔软的床铺，没有九百九十九种新奇的游戏。

您会失去一切。

“真是讨厌。”

小王子与兄弟姐妹们之间单纯到可怕的情感，终于发生了共鸣。

真是讨厌。

“有什么方法能够避免吗？”

小王子问出了今晚第一个经过思考（这种机能在很多人身上都在退化，当然在小王子身上退化的尤其明显）的问题。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全部杀掉。

杀掉他们吧。

杀掉。

小王子和智能的兄弟姐妹们之间解决问题的方法，也达到了奇特的一致。

“那么就杀掉吧，你来负责。”小王子扔下一句话。

大法师觉得这主意很荒诞，但当着小王子他只能点头说不错，一半是维护自己面子的考虑，一半是维护小王子面子的考虑。

于是，在小王子离开之后，他去拜见了皇后。

在这种时候皇后的位置其实挺尴尬的，作为自己那个死鬼丈夫（她不自觉地运用了民间常用的称呼）地位最尊贵的未亡人，皇后此刻没有多大的悲痛，只是百无聊赖。

没人请她去参加舞会，她也不乐意去屈身迎合卑贱妃嫔们的游戏。

她此刻正坐在燃起了一座浮雕了银色玫瑰的大烛台的梳妆镜前，用一把玳瑁梳子梳理着她金色的长发，她伸手抓过一束头发，另一手抓着梳子用力地梳下去，不时冒出两句抱怨。

一旁的侍女战战兢兢地托着摆满了一套玳瑁梳子的托盘，替自己的命运捏了一把汗。

要说小王子的娇纵全是父亲一手惯出来的，倒也未必，最起码从他的母亲也就是皇后身上，他也得益匪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