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滋味依旧粗劣,然而,预想中那令人作呕的屈辱感和憋闷感,竟意外地淡去了许多。
虽然依旧难吃,却至少不再那般刺心。
四儿偷偷抬眼看了看贾琰平静的侧脸,心下稍安,也小口吃了起来,虽仍觉委屈,但那想哭的衝动却莫名平息了。
贾琰慢慢吃著,心思却已冷然。
他抬眼看向窗外,枯竹瘦影,清寒依旧,周姨娘身边的小丫鬟怯怯端著一碗麵走进来,低声道:
“爷,厨房说今日粥米已尽了,只有这碗清汤麵……”
那麵汤色清寡,几根细面沉浮其间,无一丝油,更无半点浇头,真正是“无盐面、无言面、无顏面”。
贾琰凝视那碗面,忽然想起一句,心中驀然一慟,低声吟道:
“本是清汤无盐面,泪落碗中方觉咸。”
周姨娘闻言,身子微微一颤,眼中强忍的泪终於无声滑落,一滴,正正落入麵汤之中。
她慌忙低头,不敢让儿子看见自己的失態。
贾琰却已看得分明。
他什么也没说,接过清汤麵,目光沉静如深潭,心中却已冷如坚冰。
看来,有些人,是逼著他不得不主动一些了……
……
日头渐高,將至午时。
听竹苑內,四儿瞅了瞅天色,脸上又浮现出忐忑神情,低声道:
“爷,姨娘,奴婢……该去取午膳了。”她说著,脚步却有些踌躇,显是心有余悸。
贾琰放下手中书卷,站起身道:
“今日我同你一道去。”
四儿闻言一惊,忙道:
“这如何使得!虽说咱们与姑娘们一样都是在里头小厨房取饭,比外头大厨房精细些,可那终究不是爷们该去的地方。再说……”
她声音压得更低:
“厨房里的婆子最是势利,爷若亲去,只怕……”
“无妨。”
贾琰打断她,目光转向里间。
周姨娘在一旁听了,亦是面露忧色。
她深知那小厨房的柳嫂子最是会看人下菜碟,惯会踩低拜高。
琰哥儿这般过去,只怕更要受作践。
她想著刚才儿子那句无盐面,犹豫片刻,转身从炕柜深处一个旧匣子里,摸索出一个小小的银錁子,约莫二两重,塞到贾琰手里,低声道:
“琰哥儿……听姨娘一句,莫要逞强。那些人眼皮子浅,只认得这个……你拿去,悄悄予了柳嫂子便是。”
她声气发颤,满是心疼。
不是心疼银子,是恨自己无能,不能如东小院那位般,纵然名声不好,也能仗著老爷几分怜惜,为环哥儿爭上一爭。
贾琰看著掌心的银錁子,又看向周姨娘强掩愁苦的面容,心中微涩。
他沉默片刻,將银子收起,抬眼看向周姨娘,极轻地唤了一声:
“母亲,我省得了。”
这一声“母亲”,唤得极轻,却如暖流淌过冰原,瞬间击中了周姨娘。
她身子微微一颤,眼圈立时便红了。多少年了,因著礼法规矩,因著自身卑微,琰哥儿从未敢这般称呼她。
她忙偏过头,用袖子急速按了按眼角,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转回头急声道:
“好孩子,你的心意娘……姨娘知晓了。只是万莫在外人面前这般叫,规矩不能错,太太才是你的嫡母,若让人听了去,又是祸事。万万记牢了,啊?”
她一边压抑著哽咽提醒,一边却又因那一声从未奢望过的称呼而心如潮涌,五味杂陈。
贾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对四儿道:
“走吧。”
主僕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听竹苑,穿过两道抄手游廊,往府中內厨房行去。
越近厨房,人声渐显,空气中飘著与外面大厨房不同的精致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