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哦?”
贾母摩挲著他的手背,像是好奇:
“说说,为了什么天大的事,值当你一个爷们,亲自动手教训下人?没的失了身份。”
她这话轻描淡写,却先给事件定了性。
是教训下人,而非无故行凶。
王熙凤多精明的一个人儿,自是听懂了贾母的意思,此时贾赦不在,立刻笑吟吟地接话,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哎哟喂,我的老祖宗,您圣明!厨房那起子糊涂油蒙了心的婆子,您还不知道吗?最是眼皮子浅、嘴又碎的!定是哪个没眼力见的老货,仗著几分老脸,说话没了分寸,衝撞了琰兄弟。琰兄弟年纪轻,脸皮薄,又是最知礼守份的,平日里蚊子哼哼一声大了都怕惊著人,今儿个必是气狠了才如此。您且消消气,喝口热茶顺顺,为这个劳神可不值当。”
她这话看似在骂婆子,实则句句在帮贾琰开脱,顺带捧了贾母,听得贾母面色稍霽。
贾琰却似未听见凤姐的转圜之词,心中暗忖,王熙凤不亏是一人便占了半部红楼的凤辣子。
既然已经撕开这道口子,不如把话说透。
他径直开口道:
“谢老祖宗垂询。孙儿去厨房,並非寻衅。只因那婆子不仅屡次剋扣份例,送去的饮食粗劣不堪,更当面羞辱孙儿的丫鬟四儿,言其'是宝二爷房里不要的',又暗讽孙儿需得去厨房'討饭'吃。孙儿愚见,奴才欺主,今日敢作践孙儿,明日就敢作践其他主子。长此以往,贾家体统何在?门风何存?故而孙儿虽知行为衝动,却不得不当场严厉管教,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听到还牵扯到了宝玉,贾母原本略显鬆弛的神色几不可察地淡了一分,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快。
任事只要牵扯到她的命根子宝玉,便足以让她心生不豫。
里间暖炕上,正试图与黛玉说话的宝玉闻言动作一滯,茫然地抬起头,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怎么扯到自己身上了。
王夫人眉头蹙得更紧,適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和持重:
“便算厨房之事各有对错,你也不该擅自处置,更不该因此心怀怨愤,继而怂恿兄弟出府,闹出后来这许多事端来。琰哥儿,你往日最是懂事知礼,今日怎如此浮躁?”
贾琰抬眼,看向王夫人。
那沉静的眼底深处,仿佛有两簇极幽微的火焰跳动了一下,竟让王夫人心头无端一凛。
“太太教训的是。”
贾琰话是这么说,语气听不出波澜:
“我往日只知读经静心,却不知世间道理,並非一味忍让便能通达。今日方知,有些规矩,守得。有些委屈,受不得。”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在里间听了许久的探春心下愈发肯定先前猜测——这琰哥儿果然是藏了奸的。
她不待贾政呵斥,便从里间款步走出。
身为姐姐,又素来自律要强,见贾琰如此顶撞嫡母,只觉有失体统,便带著规劝语气道:
“琰哥儿,太太说的是。维护体面原是该的,只是那婆子纵然有错,终究是府里的老人。秉明凤嫂子,按府规处置,方是正理。你亲自动手,终究落了下乘,显得咱们家没了法度,岂不更失体面?”
贾琰目光转向探春,这位“才自精明志自高”却因庶出身份而格外敏感的三姐姐。
前世读红楼时,他曾最欣赏探春,其精明干练远胜黛玉之悲春伤秋、宝釵之圆融世故。
在他眼中,探春是这朱门绣户中难得的明白人。
若非太虚幻境一悟,此刻自己恐怕仍是那个怯懦庶子,对她唯有敬重。
此刻见她刻意强调“规矩”,急於表明立场,贾琰心中驀地涌起一阵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