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望著地上碎片默然不语。
贾政拾捡稿纸的动作迟缓沉重。
王夫人盯著念珠眼神微空。
邢夫人怔怔地擦拭著衣裙。
凤姐悄悄匀气,指尖却依旧冰凉。
堂下宝玉、黛玉、三春等小辈虽未深切感知那气息根源,却被这陡然降临的死寂所慑,面面相覷,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与不安,不敢出声。
唯贾母依旧。
手背青筋微凸,死攥沉香木拐,指节透白。
身躯挺如古松,不肯弯折。
唯那双慈目,此刻锐如寒潭冷电,死死盯住房门之外的虚空,似要穿透那朱漆雕门扇,看清那“敕造荣国府”匾额之下,那个清瘦却挺直的身影。
她惊悸非但不减,反似冰水泼入滚油,骤然炸开。
在她的灵觉感知之中,荣国府上空风云变色,一柄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的巨剑高悬!那剑,竟是由方才府中上下无数人的怨懟、委屈、不甘、愤懣匯聚而成!
剑身如人心幽暗面的凝聚,剑尖吞吐著森然寒芒,其气机如网,將她这位贾府至高无上的老封君牢牢锁定在方寸之间!
这绝非世间凡铁所铸之剑!它不斩皮肉,只戮心魂!
她这一生,跟著先夫见过世间高明剑法不少,任你招式精妙、力道千钧,总有跡可循,可防可御。
唯有这由那孽障引动、满府怨懟凝聚而成之剑,无声无息,无跡可寻,却最能伤人於无形,直指本心!
她忽觉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袭来,又觉眼前一切荒唐可笑。
那诡异剑意却带奇异熟悉……她分明从中“听”到长子压抑数十年的暴戾怨气。“触”到次子端方下的羞愧重压,“嗅”到王夫人小心翼翼的委屈,“尝”到邢夫人局外酸楚,以及“看”到凤姐强撑门面的虚疲……乃至更多平日或忽视或未见的幽微情绪。
这一刻,她恍然惊觉!
要伤她的,岂是门外那个庶孙?
而是这积重难返、痼疾沉疴的贾府本身!是她这几十年来殫精竭虑、自以为平衡周到,却终究未能真正一碗水端平而种下的因果!
是她这些表面恭顺承欢、內心却早已积鬱难舒的儿子、儿媳,乃至这整个家族沉闷窒息的气息!
一种被至亲、被看护一生的家族无形“背刺”的冰凉孤寂,伴隨“剑势”紧逼,瞬间淹没这向来执掌一切的老封君。
她气急那孽障竟如此逼宫掀家丑,没给她这祖母留有一点体面。
面对这凝聚家族百年沉疴人心鬼蜮的一剑,她个人威严、多年谋算、一辈子体面,俱苍白可笑,不堪一击。
万千思绪、爱恨、担忧在她心中翻滚激盪,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沉嘆息:
“呵……原来我这老婆子,才是这府里最大的业障……”
……